是俄罗斯的特定历史选择了普京

1999年12月31日中午12点,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叶利钦把一只控制着俄罗斯庞大核武库的核密码箱交到了普京手上。没有冗长的仪式,没有电视直播的煽情画面,就是办公室里的一个简短交接。
两天后,普京坐进了代总统的办公室。全世界都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是谁?
一、一个克格勃的“平庸”前半生
普京1952年出生在列宁格勒一个工人家庭。父亲在工厂干了一辈子,母亲做过各种杂工。他少年时看过一部苏联反特电影,从此迷上了“克格勃”这个行当。1975年从列宁格勒大学毕业后,他如愿进入了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对外情报局。
1985年,普京被派往东德德累斯顿。这个安排在当时并不算什么好差事。德累斯顿是东德最偏远的省份之一,克格勃分部只有6个人,待遇比波恩和汉堡分部“寒酸多了”。普京的同办公室同事尤索尔泽夫后来回忆说:“我们的间谍生涯可说是很与世隔绝的,我们感到自己就像生活在太空中的宇航员一样。”
普京的工作之一是发展线人。具体怎么干?东德情报机构会转来大量德累斯顿市民的申请,这些人想去西德探亲。普京要从这些申请文件里筛选出那些住得离美军基地近的西德公民,帮他们获得入境许可证后,再伺机发展成克格勃线人。他还从德累斯顿科技大学的外国学生中物色潜在间谍,那些家庭背景与上流社会有关联的学生尤其受他青睐。
说白了,就是“找人、拉人、用人”。没有枪战,没有暗杀,没有电影里那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就是一份需要耐心和判断力的文职工作。
1991年,普京向克格勃递交了辞职报告。柏林墙已经倒了,苏联也在摇摇欲坠,他需要找条新路。
二、恩师索布恰克的那只手
普京的新路是索布恰克给的。
阿纳托利·索布恰克是普京在列宁格勒大学时的老师。20世纪90年代初,索布恰克投身政坛,1991年6月当选圣彼得堡市长。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普京拉进市政府,让他当了对外联络委员会主席。
普京在索布恰克手底下干得怎么样?一句话概括:他是索布恰克的“守护天使”。索布恰克经常出差,普京就变成了市行政机关的关键人物,虽然名义上不是第一副市长,但实际上绝对是市里的第二号实权人物——“只不过他从不显山露水”。
1994年,普京被提拔为第一副市长。这时候他已经42岁了。从克格勃中校到圣彼得堡副市长,放到中国语境里,大概相当于一个从部委下来的处长到直辖市当了副市长——不低,但距离最高权力层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转折发生在1996年。索布恰克在市长选举中败北。政治斗争从来不会给失败者留体面,索布恰克随即面临政敌的打击报复,甚至面临锒铛入狱的威胁。普京的选择让很多人意外:他辞去了副市长职务,拒绝与索布恰克的政敌合作。
多年后普京在纪录片里回忆这段经历,说自己一度考虑过开出租车谋生。一个前克格勃中校、圣彼得堡前副市长,失业了打算去开出租。这段经历放在任何国家的政治人物传记里都显得不可思议,但它确实是普京政治生涯中最关键的“信誉背书”——忠诚。
索布恰克1997年因腐败指控逃往国外,后来在2000年2月——就在普京当选总统前一个月——因心脏病突发去世。普京在索布恰克纪念碑落成仪式上“心情激动,声音颤抖,眼含热泪”。不管这是政治表演还是真情流露,索布恰克的确是把普京引入政坛的那个人。
三、叶利钦的困局:16个半月换五任总理
1996年8月,普京离开圣彼得堡,上调莫斯科,出任总统事务管理局副局长。此后的三年,他换了几个岗位,但都不算核心位置。1998年7月,他被任命为联邦安全总局局长——克格勃的继承人机构。这算是回到了老本行,但还不是权力游戏的牌桌上。
真正的牌桌长什么样?看看叶利钦那几年的操作就知道了。
从1998年3月到1999年8月,16个半月的时间里,叶利钦换了五任总理。切尔诺梅尔金干了五年被免,基里延科只撑了5个月,切尔诺梅尔金再度出山当了不到20天代总理,普里马科夫做了8个月,斯捷帕申更惨,只当了2个月20天。
一个泱泱大国,政府像走马灯一样换。社科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的学者对此有个精准的判断:在叶利钦眼里,政府“与其说是管理国家的组织机构,不如说是为保住自己的总统权力而与各种反对派进行斗争的工具”。
更麻烦的是1998年的金融危机。卢布暴跌,银行体系崩溃,叶利钦的地位和威信降到最低点,“基本丧失有效管理国家的政治能力”。到1999年5月,杜马里要求叶利钦辞职的呼声极高,以共产党人为首的反对派正在积极策划对叶利钦的总统弹劾。
叶利钦需要一个人。这个人要忠诚——忠诚到不会在自己下台后清算自己和家人;这个人要强硬——强硬到能镇住局面;这个人还要籍籍无名——无名到各方势力都能接受。
1999年8月5日,叶利钦在自己的回忆录《总统马拉松》里记录了那次关键会面。他告诉普京,想任命他当总理,并明确表示希望他将来竞选总统。据叶利钦回忆,普京当时的反应是:“鲍利斯·尼古拉耶维奇,我想,我还没有对这一决定做好准备。”
这不是客套。普京后来说得很清楚,他当时确实没准备好,但叶利钦坚持。8月9日,叶利钦宣布解散斯捷帕申政府,任命普京为第一副总理兼代总理,并公开宣布普京是自己的接班人——这是叶利钦第一次明确指定继任人。
四、车臣战争:三个月从无名小卒变成全民偶像
普京当上总理的时候,支持率只有个位数。俄共领导人久加诺夫当时才是总统热门人选,支持率17%。政治评论家们普遍认为,普京“可能只是俄罗斯政治星座上一闪即逝的流星”。
然后车臣出事了。
1999年8月,以巴萨耶夫为首的车臣非法武装入侵达吉斯坦,随后在莫斯科等地连续制造恐怖爆炸。9月,四栋居民楼在12天内被炸,数百人在睡梦中丧生。整个国家陷入恐慌,也陷入愤怒。
普京的回应简短而粗暴:“我们将在任何地方追击恐怖分子。如果在厕所里抓到他们,就把他们淹死在马桶里。”
这话在今天听起来像段子,但在1999年的俄罗斯,它精准地击中了民众的情绪。叶利钦时代的经济崩溃、社会动荡、国际地位一落千丈,让俄罗斯人积攒了十年的屈辱感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普京就是这个出口。
他发动了第二次车臣战争。以总理为首,国防部长、总参谋长、内务部长为成员,调集10万大军。这是俄罗斯独立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跟第一次车臣战争时民众普遍的厌战情绪截然不同,这一次,“车臣战斗的胜利使普京得到广泛支持”。
支持率的变化是戏剧性的。8月中旬31%,9月份53%,10月份66%,11月份78%,到12月和1月已升至79%。从个位数到接近80%,普京只用了不到四个月。
社科院学者李雅君的研究结论一针见血:“特工出身的普京原本只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一名高级文职人员,并没有多少从政业绩。在促成普京执政的诸种因素中,车臣因素无疑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一结论早已经被许多历史学家和社会学家所公认。”
五、跨世纪的最后一夜
1999年12月31日,叶利钦做了他总统生涯中最后一个决定。
其实早在这之前,叶利钦就已经下定了决心。12月14日,他把普京叫到办公室,告诉他自己要提前退休并移交权力。据《普京之谜》一书记载,普京当时的回答是:“我同意。”
叶利钦选在这个时间点交权,是有精密算计的。他后来解释说:“应当给普京一些时间,让人们习惯他,开始理解他,对他进行评价。在此之前,人们知之甚少。而他应当审时度势,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大胆表现自己。”
还有一个原因叶利钦没有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需要确保自己下台后的安全。普京在索布恰克失势后不离不弃的表现,让叶利钦相信这个人不会在权力到手后翻脸清算。社科院研究员李雅君的分析印证了这一点:叶利钦推举普京,“首先看重的是他的忠诚,也为了确保下台后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12月31日中午,叶利钦在办公室签署了辞职命令,把核密码箱交给普京。然后他走出克里姆林宫,回家过新年。普京后来说,看到叶利钦离开时,他的感情“几乎要失去控制,泪水眼看就要夺眶而出”。
2000年3月26日,普京以52.9%的得票率正式当选俄罗斯第二任总统。5月7日,他在克里姆林宫宣誓就职。叶利钦出席典礼,把总统徽章转交给普京,再次嘱咐他“要珍视俄罗斯”。
六、是历史选择了普京
普京上台后说过一句话:“给我20年,还你一个强大的俄罗斯。”这句话是他竞选时的口号,但回看他的上台之路,这句话更像是对俄罗斯十年动荡的回应。
20世纪90年代的俄罗斯是什么状态?GDP下降了55.8%,工业、农业全面衰退,贫困、犯罪、失业、拖欠工资、外债层层叠加,国际地位从超级大国沦落为西方强国的“小兄弟”。叶利钦时代留下的,是一个经济崩溃、政治混乱、社会失序的烂摊子。
在这种局面下,俄罗斯社会需要什么?答案很清楚:一个强人,一个能用铁腕稳定秩序、重振大国尊严的强人。
普京恰好出现了。他赶上了车臣战争,赶上了民众的情绪转折点,赶上了叶利钦需要一个忠诚接班人的时刻。社科院的分析指出:普京脱颖而出,“有一定的机遇性因素,如车臣战事胜利、科索沃战争影响、国内经济回升等,而更重要的是必然性因素,反映了俄罗斯随时代变化的新发展趋势”。一方面是大国意识复苏,民族复兴意识趋于成熟,并寻找到普京这样的“载体”;另一方面,经历了十年激进改革的动荡,俄罗斯社会渴望秩序。
说白了,不是普京选择了时代,是时代需要这样一个人——而普京恰好站在那里。
他站在了索布恰克递过来的那只手下面,站在了叶利钦打开的办公室门口,站在了车臣战争点燃的民族情绪之上。
1999年那个跨年夜,当叶利钦把核密码箱交到普京手上时,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开始了。至于这个新开始的时代意味着什么,当时没有人真正知道。普京自己也不知道。他后来在《第一人:普京自述》中说,接任总理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但历史从来不等人做好准备。
参考资料:
[1] 弗拉基米尔·普京口述,娜塔利亚·格罗克扬等采访整理:《第一人:普京自述》,史国强译,辽宁人民出版社2002年。
[2] 闻一:《普京之谜:普京和普京的俄罗斯》,江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3] 鲍里斯·叶利钦著、朱启会等译:《叶利钦自传》,东方出版社1991年。
[4] 李雅君:《车臣问题——普京执政的契机与挑战》,《俄罗斯中亚东欧研究》2005年第4期。
[5] 王宪举、李永全:《特写:叶利钦辞职前后》,《光明日报》2009年10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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