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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长锁:穷五公村的天是咋亮起来的?

我走过的路

耿长锁(口述)

编者按:耿长锁(1900—1985年),男,河北省饶阳县五公村人,中共党员,1944年响应毛主席“组织起来”的号召,创办了全国第一个“土地合伙组”,被誉为“花开第一枝”,1944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1年、1979年先后两次获全国农业劳动模范称号,曾任河北省政协副主席和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中共第八、九、十、十一大代表和全国人大第一、二、三、四届代表,被毛主席誉为“群众所信任的领袖人物”。

耿长锁

七七事变前,五公村是个穷村。村虽穷,地主富农对穷人的剥削却很厉害。地主用高租子把地租给贫农和无地的户,每亩十几块现大洋的租钱,打的粮食大部分交了租,自己剩不下几颗;年头不济,租子也得照样交。除了高地租,地主还用大利钱剥削人。那时讲究“三分利”,十个月为一期,借十块钱,十个月后就得还十三块,到时要是还不上,利滚利,过三十个月,就得还二十块钱。村里的政权,也是由地主富农把持着,随便派差罚款,谁不纳,就叫衙门里的狗腿子来给抓进“官店”。那时候,不知道有多少穷苦人家,被地主富农们剥削得倾家荡产,欺压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我家原有十亩地,一来纳不起差钱,二来遇上了荒年,在我父亲手里就卖出去了。后来就租人家五亩二分地种。除了交租子,剩下点糠糠秕秕哪够吃?没办法,只好纺经子、打绳。打绳没有本钱,就打手工。打手工同样受剥削:打一架子绳,才一个铜子的手工。头明干到点灯,挣的钱才够买一斤多粗粮。从大年初一到腊月三十不歇工,过年的时候连顿饺子也吃不上。有一年,又到了三十,我看爹和娘一天比一天老,娘还坐下了喘病,家里一点白面星儿也没有,觉得实在对不起老人。这时街上传来“谁买白面”的吆喝声。我从抽屉里抓出仅有的十几个铜子,端起一个簸箕就出去了。一看见放在街当心的白面担儿,我心里不由得又犹豫起来:不买,心里过不去;买吧,明儿个吃了,后天就揭不开锅。我围着面担儿转了三四圈,捏得手里的铜钱出了汗,直等卖白面的挑起担儿走了,我还立在那里作难。

看看日子实在混不下去,我十八岁上,娘给我打了个行李卷,打发我到绳铺当工人去了。这是我头一回进饶阳城,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护城河围着一道破破烂烂的城墙;几个嘴里叼卷烟的巡警,弓着腰站在城门口,他们看见阔人的小轿车,直起腰来行礼,穷人进出,裤兜子全给翻过来。我浑身上下被翻了个遍,憋着一肚子气进了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是挺着肚子的阔财主和衙门里的当差的;扛脚的苦力、进城要饭的庄稼人,全得溜着墙根儿走。我心里说:天下老鸹一般黑,城里乡里一样呀!

我进的绳铺叫“协记”。东家叫董大车。这是个双料的坏东西:是资本家,又是地主。铺子里七八个伙计,简直是他的奴隶。顶星星熬月亮的一天干十二三个钟头,累得要死,他还找缝拿干工;晚上给他守门,早晨给他打水,麦晌大热天,他靠在房阴凉里的太师椅上摇扇子,却让伙计们到场里干活。我觉得这董大车欺人太甚,就琢磨着跟他斗;叫上场不去,叫打水装听不见。董大车变着法儿找茬儿,我打绳时,他给藏了“瓜”(打绳工具),丢了水担子硬找我赔……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董大车的气,就卷起铺盖回了老家,依然纺经子、打绳,过着吃糠咽菜的日子。

七七事变后,国民党军队扔下大片国土逃跑了,共产党发动群众,在五公村建立起抗日民主政权,世道才变了样。村里成立起农会、工会、妇救会、青救会,实行《抗日救国十大纲领》,推行合理负担,印把子也从地主富农手里夺了回来,我家才又有了土地。我家日子好过些了,五公村穷人的日子也都好过些了。大伙选我当工会改善部部长,专门跟那些不执行政府政策的地主富农斗争。这时候,断不了有县上、区上的干部住在我家,他们经常给我讲革命的道理,讲共产党的主张,讲十月革命后苏联农民走上了集体化的道路。听了,我的心就更亮堂了。

自己有了地,就要安排着种。我先买了两条牛腿。耕地时,我到一个当家子兄弟家借犁,明明有,却不借给。我尽着力地从牙齿上往下勒,紧紧巴巴地买上了犁盆子、犁铧子,预备过些时候再买个犁身安上。哪知道犁身还没有买,日本鬼子就对冀中来了个“五月大‘扫荡’”。五公村变成了敌占区,八里地以内,有四座敌伪岗楼。敌人天天出来“清剿”“扫荡”,村里先后有四十多个人被杀害,从西到东小半截街被烧毁。我爹就叫鬼子杀害在村南花生地里。在这日月里又遇上七个月没下透雨的大旱灾,地主富农们趁这时机还曾经想推翻合理负担,把绳子重新套在人们脖子上。在这场敌灾加天灾的逼迫下,我卖了犁铧,卖了牛腿,卖了屋里炕上大大小小可卖的一切物件,卖得一家子只剩下一床破棉花套子。糠吃完了,菜吃完了,后来就砸树皮和煮槐连豆,吃棒子核、花生皮和秫秸穰。唉,光吃这种东西怎么行啊?我病倒在炕上了。有一天,我想到厕所去解手,刚一下炕,腿不管事,眼黑,就摔在地上不觉事了。有抽锅烟的工夫,才缓过气来。

看看一家子实在没法过下去,三斗粮食打发了大闺女,德录的娘就拉上十一岁的德录,抱着没过周岁的闺女小捧,到饶阳城里一带讨饭去了。这一年,五公村有一百一十四户卖地卖庄基,二百一十八户卖衣物箱柜,十五人活活饿死。像我这样打发闺女、外出讨饭的户,就数不清了。

人们常说:党是太阳,党是爹娘,这话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假。就在这父母妻儿难相顾的年月,党的干部、战士,跟老百姓一样吃树皮、草根,省出粮食来,通过敌人严密的封锁,送到群众手里,还告诉人们:组织起来,和灾荒斗争。那年秋后,抗日民主政府通过村里的“对敌隐蔽经济斗争组”,发放了两千斤救济粮,还引导人们成立起“合伙组”,生产度荒。我入组以后,生产、生活再也没有遇见过困难;懂得了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组织起来”,真正是农民摆脱贫穷大家共同过好生活的道路,因此我越干越有劲。一九四七年开展土地改革运动,挖掉了封建老根,农民分到土地,更感到需要组织起来走社会主义道路。真是“一步一层天”:一九四三年的“合伙组”,到1951年改名为农业生产合作社,1952年秋成立了大社,1955年转为高级社,1958年,又在轰轰烈烈的“大跃进”声浪里,建立了人民公社。

二十年来,五公村已大大变了样子。过去到过这里的人今天重来,都会觉得惊奇:拖拉机耕地,“电井”浇水,地里的麦子齐胸高,果园里苹果、蜜桃密密成林,一亩只收一百多斤粮食的薄沙地,这会儿已变成亩产四百八十斤的高产田。家家不愁吃、不愁穿,只最近三年来,就盖起新房三百多间;平均四户就有一架收音机和矿石机,三户就有一辆自行车。

我家的生活也变了样:我和德录的娘,都担任社里、队里的工作,德录在发电厂当主任,差点饿死的闺女小捧和她妹妹都在中学念书。一九六二年,我一家做了九百多个劳动日,吃树皮、盖破棉花套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回头了。

这一切变化是怎么来的呢?是党的英明领导,是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组织起来”的结果。我常跟年轻人说:不是共产党,不是新社会,不是“组织起来”,咱穷五公村不会有今天的变化;咱五公村的穷人,不会有今天的好日子。

(本文原载杨学新等编著、人民出版社2020年4月出版的《耿长锁与五公村口述史》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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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寒江雪 更新时间:2026-06-19 关键字:三农  理论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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