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1942年彭家洼伏击战的北晒甲营抗战纪念碑

双节假期归乡，我深入迁安北晒甲营村进行田野调研，走访王谡、尹保泉等多位九旬老人，结合多年打捞民间记忆，考证辨析史料，沙里淘金，终于厘清冀东八路军神枪战将欧阳波平牺牲后在迁安的埋骨地具体位置——北晒甲营村北凉水河畔沙包上。

那天中午，我与北晒甲营92岁的退役军人王谡老人聊了很长时间，仔细询问诸多细节。老人记忆清晰，他告诉我，1942年8月8日彭家洼伏击战大捷后，欧阳波平不幸中弹牺牲，遗体当天用一口大栗木棺材埋在北晒甲营村北沙坡包上。坟独自埋在一处，坟头较大，南侧是一条东西向小道，北侧十四五米远有一条小河向东流去，称凉水河，河水常年流动，清澈见底，鱼虾成群，游来游去，河两岸栽种杨柳树。

《王氏族谱》解放初期北晒甲营示意图标注烈士墓

波平前辈坟头没有碑文，坟头附近栽种几棵杜梨树，村民都清楚这是欧阳波平的坟。坟头附近栽植的杜梨树给王谡留下深刻印象，小时候，他摘过杜梨子吃。随即，王谡从房间拿出一本《北晒甲营王氏族谱》，在这本书中，我找到一张北晒甲营解放初期平面示意图，上面标注烈士墓位置，与我考证地点吻合。

杜梨，古称甘棠、棠梨。《诗经·召南·甘棠》写道：“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西周周成王时代，周召公(召伯)曾在甘棠树下理政、休息，后人思念他的恩德，对他待过的树不忍砍伐。这就是“甘棠遗爱”的典故。波平前辈浴血长城驱倭寇，与方州姥爷密切配合，开辟出今迁安市辖区最早的抗日根据地，最终为守护迁安百姓安宁与千家万户子孙后代绵延而悲壮牺牲，百姓以最好的栗木棺材安葬，坟头栽植杜梨树，以乡土之树，寄乡土之思。杜梨树，就是迁安百姓对波平的思念。“甘棠遗爱”的典故，恰好落在波平前辈身上。

7月1日，迁安博物馆人物展厅展出欧阳波平、李方州抗战事略

波平前辈捐躯后长眠北晒甲营沙坡子11年。他的身体元素参与坟头杜梨树生长循环，成为枝叶、花朵、果实的一部分，这是自然界物质轮回。杜梨树不是名贵树种，是北方乡土树。它耐寒、耐旱、根深，象征波平前辈意志坚韧、生命力顽强。他扎根残酷的冀东战场，默默战斗。春天，杜梨树盛开洁白无瑕的五瓣花，映衬他脚上那双白球鞋，闪耀着前辈渊清玉洁的高尚人格。秋天，杜梨树枝头挂满酸甜圆润的野果，如同他生命的延续。杜梨果实和枝叶可入药，属于寒性中药，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等功效。这颇似波平奉献的精神内涵，他提笔赋诗、挥枪杀敌，文武兼备、智勇双全，最终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给长城滦水畔这片热土。杜梨果小巧朴实，如泪珠，长叹英雄悲情命运。英雄热血滋养杜梨树，杜梨树根系吸收凉水河的水，凉水河发源地上溯滦河畔，向东流入冷口沙河，最后汇入滦河。王谡老人告诉笔者，当年欧阳波平的营部住在王老唤家。《北晒甲营王氏族谱》记载：汛期凉水河发水，洪水溢出河道宽达40多米……我相信，波平前辈的血肉之躯滋润这片热土后，最终经滦河汇入渤海湾，化为飞鸽盘旋、波光粼粼的海平面，那是前辈生前以名明志的愿景：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现今凉水河畔杨树林

1942年8月8日欧阳波平率冀东八路军十二团一营在迁(安)青(龙)平(泉)联合县三总区彭家洼全歼战斗力凶悍的日本关东军王牌中队，堪称冀东抗战最为经典的伏击战之一。彭家洼伏击战，鏖战半天，分陶新庄、彭家洼、北晒甲营、龙虎山四个战场，其中北晒甲营、龙虎山两个战场均为欧阳波平直接指挥，打得最激烈。《王氏族谱》特意记载这场战斗。龙虎山山北是凉水河，东、南、西是平地，山脊从头到尾绵延三公里长，无论从天空上看还是地上看，都酷似一条腾飞的龙或吼啸的虎，因此称龙虎山。龙虎山属于彭家洼，但紧邻北晒甲营村东，北晒甲营村民也称东山。龙虎山东临冷大公路，西邻迁安市区至大崔庄交通要道，军事位置非常重要。为纪念1942年欧阳波平指挥的彭家洼伏击战，当地百姓将龙虎山改称常胜山。这里珍藏冀东神枪战将欧阳波平山地游击战霹雳伏击的经典绝唱，也留下了冀东八路军十二团彭家洼三战三捷的抗战传奇。

江河行地，日月经天。迁安历史上诞生了洁身守道榜样伯夷、叔齐，鼓舞世代中华儿女舍生取义、喋血明志。烽火岁月，波平与方州两位抗战前辈用生命诠释军民鱼水情、生死兄弟情。他们的精神内核是忠诚大义、无私奉献，他们的青春生命融入叔齐热土，忠诚大义和奉献精神必然得到传承。迁安是波平前辈的第二故乡。84年前的立秋，波平前辈悲壮倒在南晒甲营皂荚古树下，当地百姓捐出上等栗木棺柩安葬，坟头栽植杜梨树。84年后的建党纪念日，迁安市博物馆人物展厅文图结合展出波平前辈的抗战事略。从官方到民间，迁安从来没有忘记这位冀东抗战“战神”。凉水河畔，“甘棠遗爱”的故事穿越时空，世代传唱。如今，滦水河畔依然树木成林，杜梨树被换成笔直的杨树，替英雄守护归途。附近的抗日烈士纪念碑也在不断提升、完善。

杜梨树果实累累

燕赵存忠骨，滦水慰英魂。国庆节当日，我确定北晒甲营凉水河畔波平前辈长眠11年的埋骨地后，来到北戴河老虎石公园。蓝天下，海浪不断拍打着礁石。我漫步沙滩上，寻找高一时深秋拍照的地点，寻觅黄金时代遗落在沙滩上的足印。那年，我在父亲和二姐夫的带领下，第一次来到北戴河老虎石公园，第一次看到大海。我伫立在沙滩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眺望波光粼粼的海平面，拍下人生最珍贵的镜头。此后，无论心情高兴还是郁闷，我都喜欢到这里吹吹海风，听听涛声。确认当年拍照位置后，我手捧波平前辈的照片，请陌生朋友拍照留念。海浪声如军号，我替波平前辈凝眸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平静之海，享受节日安宁。波平前辈没有来得及抵达的地方，我替他来了;波平前辈没有感受到的“海波平”，我替他感受了，这盛世如他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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