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镇漫画《星夜渡过雩都河》:长征出发的唯一视觉史料
原编者按:在新中国首批“将军大使”中,黄镇是极为特殊的一位——他是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红军干部,更是唯一一位用画笔全程记录长征且作品留存至今的亲历者。他创作的《长征画集》,被誉为“红军长征时期唯一留存至今的形象史料与艺术珍品”。2014年,美国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收藏的黄镇创作原稿被披露后,由此订正了延续76年的标题讹误——一度被标注为《过湘江》的第二幅作品,原始题名为《星夜渡过雩都河》,记录的正是中央红军长征出发时的夜渡场景。本文是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研究员陪同黄镇亲属实地调访形成的一手纪实,通过军史电报、地理实景、民间口述与亲属回忆的四重互证,首次锁定该作品的具体创作现场,填补了长征出发视觉史料中地理坐标的空白。
2024年,长征出发90周年之际,笔者曾接受央视七套军事频道《军事报道》栏目采访,讲述长征漫画《星夜渡过雩都河》的实地勘证过程。这一切归功于2023年笔者全程陪同黄镇之女黄文、女婿刘海风,沿着红五军团集结出发路线走访,最终锁定这幅速写的创作现场——于都石尾渡口。要知道,这幅诞生于长征出发之夜的作品,在漂泊近80年、标题讹误76年之后,终于回到了它的诞生地。

漫画《星夜渡过雩都河》
未完成的订正
2023年9月底,于都县历史博物馆接到通知:为纪念中央红军长征从于都集结出发89周年,县委、县政府将举办黄镇《长征画集》捐赠仪式,黄文、刘海风将专程从北京赴于都出席活动。对接过程中,刘海风给笔者转发了黄镇1986年收录于《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史料选编》中的《〈长征画集〉的回忆及其他》一文。正是这篇作者自述,让我们发现了一个被学界忽略了数十年的空白。

黄镇夫人朱霖手捧《长征画集》
黄镇在文中记录:“长征二万五千里,我画了整整一路,大概有四五百张,现在留下来的就是这24张。当时什么印象深,触动了自己的感情,就画下来,放在布书包里,雨打即湿,日晒即干。”留存的24幅作品严格按长征时间线排序:第一幅为《林伯渠同志》,画的是长征出发时随军前行的林伯渠;第二幅便是长期被标注为《过湘江》的作品。
这个排序本身就是最直接的史料证据:湘江战役发生在长征出发一个多月后,不可能位列第二幅。但在此前数十年的研究中,所有成果都止步于“订正标题为《星夜渡过雩都河》”,再无深入——中央红军出发时于都河上共有10余个渡口,黄镇所在的红五军团作为全军后卫,到底是从哪个渡口渡河?画中的山形、沙坝、船只,对应哪一处实景?这个问题始终没有明确答案。
刘海风告诉笔者,黄镇于20世纪80年代重回赣南时,曾专程到于都寻找这个渡口,但因当年地貌已有变化,未能确认。此次亲属赴于都,核心目的便是完成黄镇未竟的心愿,找到这幅画真正的诞生地。
2023年10月16日,黄文与刘海风抵达于都。见面后,我们没有过多谈及活动流程,第一话题便落在了渡口定位上。刘海风拿出2017年中央文献出版社据胡佛研究所原稿影印的《长征画集》,翻到第二幅指着画面说:“左侧有一个非常明确的三角形尖峰,前有开阔沙坝,后有连绵群山,这个地貌特征极强,只要找到对应的渡口,就找到了黄镇当年作画的地方。”
次日的捐赠仪式结束后,我们临时调整了原定的参观行程,放弃了常规的旧址参观,改为沿红五军团1934年的行军路线,从兴国与于都的交界处出发,一路追溯至渡河点。
电报里的时间线
根据1992年解放军出版社《中国工农红军第一方面军史》记载:“10月16日,中央红军各部队在雩都河以北地区集结完毕。17日,按照中革军委颁布的《野战军渡河计划》,分别从雩都、花桥、潭头圩(龙石咀)、赖公庙、大坪心(龙山门)、峡山圩(孟口)等10个渡口南渡雩都河(即贡水),向突围前进阵地开进。”根据“朱德关于红五军团向集中地域移动的部署致董振堂、李卓然电”(1934年10月16日)和“朱德关于红五军团转移到雩都地域并调独三、独十三团到兴国阻敌南下致董振堂、李卓然并项英电”(1934年10月18日)的指示,1934年10月18日,红五军团将兴国城南防务移交给江西红军独立三团、独立十三团,全军团于当晚在兴国县潋江镇的竹坝村、洪门村和埠头乡草坪(今枫林)村、玉口村一带出发,在夜色掩护下向于都方向转移,经社富、黄岗、五龙圩于19日拂晓到达于都仓前。1934年10月19日下午,派驻红五军团的中央代表陈云,在罗坳镇步前村的红五军团军团部旧址出席红十三师营长以上干部会议,与到会的干部讲了当前形势、任务和目前工作中的几个问题。会后,陈云率各团首长前往于都河石尾渡口考察徒涉场,最终确定红五军团十三师全部从石尾渡口渡河。
我们的第一站便是兴国五龙圩——这里是红五军团当年夜行军的必经之地。五龙圩是兴国最南端的圩场,与于都交界,以圩场背靠五条山埂得名,民国时期长期属赣县管辖,1954年才划入兴国。站在当年的行军路上,山路蜿蜒起伏,遥想当年红军战士便是在这样的地形中连夜行军,没有灯光,没有休整,只为按时抵达渡口,踏上漫漫征途。
从五龙圩进入于都境内,映入眼帘的是崇山峻岭、大片茂密山林,偶尔可见隐隐约约的房屋,如散落夜空的星星。不一会儿,由仓前经里泗庙、杨梅坳到达罗坳镇步前村,我们一行参观了红五军团军团部旧址。这里是当年陈云部署渡河任务的地方,屋内的陈设仍保留着当年的模样,墙上的行军路线图,清晰标注着石尾渡口的位置。从步前村到石尾渡口,仅3公里路程,便红五军团长征出发的最后一段路。
实景与画稿1:1重合
石尾渡口又称小溪口渡口,位于于都县罗坳镇罗坳村石尾组,是贡江上存续百年的老渡口,主力部队渡河后,它便渐渐地淡出了公众视野。
渡口的格局至今未变:北岸有两个上船点,涨水时用上石尾,平水期用下石尾;渡口河对面是小溪口,小溪口位于罗江乡白田村和上溪村之间,也有两个对应上船位置,上小溪口渡口是平常使用,下小溪口渡口是应急渡口。历史上常年有渡船往返两岸。撑船的船夫均为对岸罗江乡白田村的胡姓村民,石尾渡口本身不设固定船只,每日由对岸划来接送行人。当年红五军团渡河后,便是经南岸的上溪村一路向南,踏上长征征途。
我们一行抵达渡口时,是2023年10月17日下午四点半。秋日的阳光斜照在贡江上,渡口前是一片开阔的沙坝,岸边停着一艘小渔船,对岸的群山在夕阳下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黄文端详着渡口边的雕塑,突然猛地回头指向东南方向,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这里,那是我父亲画里的山。”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现场一片沉默。画稿与实景几乎1:1重合:贡江东南方连绵的群山轮廓、左侧突出的三角形尖峰、开阔的沙坝、岸边停靠的船只、河面的宽度与走向,每一处细节都与《星夜渡过雩都河》的炭笔速写完全对应。站在石尾渡口北岸向南望,正是黄镇当年作画的视角。
《星夜渡过雩都河》是典型的现场速写:没有刻意的戏剧化渲染,只有寂静夜色里,一排排背着行囊、扛着步枪的红军战士,以整齐的黑色剪影行进在沙坝与船只上。河对岸同样是列队的身影,远处的群山与浮动的云朵,全是最冷静客观的现场记录。
在渡口边,我们找到了72岁的村民吕金禄。他的祖父吕广瑢是红五军团十三师的失散红军,长征途中在信丰战役中受伤,辗转回到石尾村,于1990年去世。吕金禄说,祖父生前每次走到渡口都会站很久,反复和他讲述当年的场景:“那天晚上不敢点火把,怕被敌机发现,全靠船工手里的马灯照路。满江都是人,从天黑走到天亮,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声和水流声,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这段口述,与黄镇画中的细节完全吻合。此前很多研究者评价这幅画“风格冷静克制”,直到站在这个渡口才明白,这不是风格的选择,而是现场本就如此—后卫部队的夜渡,没有欢送的人群,没有喧天的锣鼓,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脚步,他们的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面前是未知的征途。
一抔泥土的纪念
那天河风很大,吹起了黄文的白发。她顺着鹅卵石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渡口最底端,站在当年红军上船的石板上,凝望着河面,很久没有说话。没有人上前打扰,所有人都站在岸上原地不动,看着她的背影。
89年前,她的父亲黄镇,就是站在同一块石板上,在夜色里拿出纸笔,画下了眼前这支踏上征途的队伍。他不会想到,这幅画跟着海伦·斯诺漂泊海外近80年,又被标错标题76年,能在89年后,被自己的女儿带回它诞生的地方。
许久之后,黄文转身上岸。走到渡口转弯处的百年老榕树下时,她缓缓停住脚步,慢慢蹲下身,双手捧起脚下的泥土,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手绢,平展在地上,将泥土小心翼翼地包好,叠了两层,放进贴身的口袋,轻声说了一句:“我要把它带回北京。”
两天后,黄文与刘海风离开于都。10月19日,刘海风给笔者发来消息:“感谢你安排的行程,让我们看到了想都没想到能看到的地方。我们已到赣州,不日回京,带着美好的记忆回去。”后来笔者得知,黄文回到北京后,将这抔从石尾渡口带回的泥土,存放在了黄镇的骨灰盒旁。
2024年,《星夜渡过雩都河》的说明牌被立在了渡口的沙坝边,上面写着:“本幅作品为黄镇1934年10月19日夜在此渡口现场创作,是唯一一幅由红军亲历者现场记录长征出发场景的视觉史料。”
从1934年的现场创作,到1938年的“孤岛”秘密出版,到近80年的海外漂泊,再到89年后的现场勘证,这幅画的每一段经历,都与中国革命的历史进程紧紧绑定。它不是事后创作的艺术作品,而是一份从长征现场带出来、走过二万五千里、漂泊了半个地球、终于回家的历史见证。
2026年,迎来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90年来,长征的历史叙事始终在不断被丰富、被夯实,而亲历者留下的一手史料,是历史研究最核心的依托。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6期)
微信扫一扫,进入读者交流群
本文内容仅为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网站立场。
请支持独立网站红色文化网,转载请注明文章链接----- https://www.hswh.org.cn/wzzx/llyd/ls/2026-06-16/99141.html-红色文化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