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的中小学课本自从新中国成立起，讲到强渡大渡河勇士，从来就是“十八勇士”。然而后来，大概就是20世纪60年代，情况发生了变化，领导讲话，甚至课本都改成了十七勇士。

当时我就纳闷，强渡大渡河，这么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事件，并且各级指挥员都在岸边站着，怎么就连一个极其重要的英雄名单和数字都没有弄清楚呢?何况又牵涉指挥渡河的勇士之一孙继先将军。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年，根据教育部门的安排，为了对青少年进行革命历史教育，北京大中小学对全体学生进行了一次关于长征的革命史教育课，也就是利用军事博物馆的陈列实物，讲好长征。我与几位老兵奉命撰写教材稿。讲到强渡大渡河勇士，我们只有依据传统习惯，写十七勇士，但是一些中学老师很快提出疑问，说是军事博物馆展板上写的却是“十八勇士”。

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不得不把它弄清楚了，于是今年整个五六月份，就开始围绕十七还是十八的问题进行详细考证。其中既考证历史史料，又找了十八勇士的后人进行调查了解，特别是十八勇士的带队人营长孙继先之子孙东宁(我的老战友)给我提供了大量第一手资料。我深深感到，历史还是要回到历史的本来面貌，不能凭哪个领导一句话想当然，就像我们现在历史上一些特别重要的会议，谁参加谁没参加居然成为历史悬案。从已经掌握的史料分析看，开国中将、曾担任红一军团第1师1团第1营营长的孙继先将军，不仅是强渡大渡河的英雄，而且是指挥员和战斗员。这件事，更折射出孙继先将军武不惧战死、文不计名利的崇高品格。

先说说强渡大渡河的历史背景和十八勇士的由来，1935年5月25日，中央红军在大渡河安顺场渡口面临生死考验，按照国民党预言：他们是石达开第二。再找到一条船后，时任红一团一营营长的孙继先，亲自挑选并带领突击队强渡大渡河。于是，这包括孙继先将军在内的总共十八个人，后来便被称为十八勇士。最终在他率领下，取得了渡河的胜利。

1956年根据党中央的指示，参加过革命战争的老一辈革命家要撰写关于长征的回忆录，当时正在南京军事学院学习的孙继先和杨得志将军同在学校学习，根据刘伯承首长指示，两人作为当事人，都要写一写强渡大渡河。杨得志很快写了《大渡河畔英雄多》一文。孙继先觉得自己文化不高，已经有了杨得志的文章，自己就不一定再写了。刘伯承不同意，认为作为十八勇士之一，一定要用当事人的亲历记，写出强渡大渡河的壮举。就这样，孙继先就不得不也写了一篇《强渡大渡河》文章。他和杨得志的文章，后来都载于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1959年版《星火燎原》。

杨得志在文章中写道：“十八个勇士(包括孙继先在内)每人佩戴一把大刀，每人背一挺花机关(冲锋枪)，一支短枪，每人五六颗手榴弹，并且带着工作器具。”这里有个问题，很多人认为，这条小船，是一次能渡十八人过河的船。历史不是这样的，小船太小，只能装十六人。杨得志将军是这样记述这个过程的，他说：第一批过河人员，“孙继先同志决定从二连选派，人员选定后，静听营长宣布。孙继先同志把十六人名字宣读完毕，这十六位跨出队列，排成新的一行，一个个神情严肃，虎彪彪的，叫人一看就放心。”“可就在这时，突然哇的一声，一战士从队列里冲了出来。他一边哭，一边嚷着：我也去，我一定要去!仔细一看，这个战士叫陈万清，是遵义参军的新同志，入伍还不到半年。”大家都看向孙继先营长，等他表态，孙营长说了声：去吧!于是增加到了十七人，包括带队人孙继先自己，共十八人。

但是关键时刻，渡船的民工说话了，他认为，这么多人肯定危险很大，没有把握。建议分成两批过河。等第一批过去后，再回来接第二批过河。杨得志等觉得有道理，必须听船工的意见，确保能过河。于是当即决定，分两批过河，第一批，由连长熊尚林带队，包括熊尚林共9个人。过了河的船很快回来了，第二批包括孙继先在内，也是9个人，由孙继先带队，两批加起来共18人，过河后孙继先总指挥。于是，1935年5月25日，中央红军先遣队第一军团第一师第一团在安顺场开始了强渡大渡河。由孙继先率领的渡河奋勇队，在当地船工帮助下，分两批冒着枪林弹雨渡河，终于在大渡河防线上打开了一道缺口，撕开了国民党的防线。

于是，从此以后，十八勇士的称号，便享誉军内外。但是，也有意外情况发生，在强渡大渡河的两天后，红一军团的小报上报道了强渡大渡河的经过，因为写文章的人没有现地经历，也没有实际调查，只是听人说，把十八勇士写成了十七勇士，显然忽略了指挥员和带队的孙继先营长。但是当时处于战争状态下，谁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多大的事，也不会因为这个事情去计较。十八勇士的称号，依然誉满全军。孙继先的大名，从此上了人民军队的英雄榜。入选新中国的小学课本后，教育了一代又一代人，十八勇士，成为红军英雄的标志称谓之一。

但是，《星火燎原》第一卷1958年已经完稿，书尚未发行，庐山会议召开了，因为书里有关于美化彭德怀的文章，几位骨干编辑还因为这部书受到冲击。与此同时，在彭德怀事件后，后来60年代初召开了一次军委扩大会议，这次会议牵扯了强渡大渡河的问题。有人忽然在会上提出，关于红军强渡大渡河的宣传有些混乱，到底是十七勇士还是十八勇士应当查清楚。即便是十八勇士一起渡河，孙继先作为指挥员，不应算是勇士。提意见的是一位空军中将，即空军副司令吴法宪。他并不是强渡大渡河现场的目击者，长征途中，他曾任红一军团直属队党总支书记，四渡赤水后，他被调到黄永胜当团长的红三团。

孙继先参加了这次军委扩大会议，坐在孙继先身边的一位老同志，听了吴法宪的发言，气得不行，在会上表示极大愤慨，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孙继先说：孙司令，你应该出来说话，以正视听!不能让他乱说!孙继先小声回答说：我能说什么?能够说自己是勇士吗?会后，有关部门调查这件事，居然不找渡河勇士调查，以强渡大渡河两天后那个红军小报的文章为标准，这显然违背了历史事实。于是自此，便又多了一个表述：十七勇士。居然连再版的杨得志回忆文章中关于十八勇士的原文表述，也被删改成了十七勇士。

对于自己是不是十八勇士一事，孙继先将军一直表示沉默、低调，他的几个孩子过去都亲自听过父亲讲强渡大渡河的故事，在初中语文课本都读过杨得志将军的文章《大渡河畔英雄多》的课文，他们也都为父亲的战斗经历倍感光荣。可是后来的变化，孩子们都很纳闷不解。孙继先在世时常常对孩子们说：“强渡大渡河的战斗经过，在我回忆录里已经叙述得很清楚了，至于自己算不算勇士，没有必要去争论。在革命战争年代，无数先烈献出了生命，有些同志连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我们这些幸存者想起他们心里就难过，如果现在还去争什么勇士，就太没有意思了，我感到羞耻!”孙继先还说，“真正的勇士，是那些长征路上牺牲的红军战士，他们才是真正的勇士。”

不久前，孙东宁同志找到了一本1957年版的《红旗飘飘》第二集，发现在《大渡河畔英雄多》一文的末尾，杨得志将军请执笔人张重天清晰地写上一段话：十八勇士一度被认为十七勇士，杨得志同志认为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十八勇士(其中包括孙继先同志)。

这足以说明杨得志作为红一团团长，作为强渡大渡河的现场指挥者之一，对这件事是非常在意的。现在，为了还历史以清白，包括军事博物馆等重要场所的介绍表述，对强渡大渡河的介绍已经恢复历史本来面貌，这是一种实事求是的马克思主义态度。作为孙继先将军，作为老一辈杰出的战将，为中国革命做出重大贡献的指挥员，他可以不在意勇士英雄之类的称谓，但作为历史叙述者，我们在明知历史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不能违背历史的去以讹传讹，让一些与历史不符的叙述成为历史。这才是对历史的负责，这才是马克思主义的实事求是态度。在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一百周年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们有必要对中国人民解放军作战史上这一具有代表性的重大事件，有一个清晰的符合历史真实的解读。人民军队，必须对自己的历史有一个十分负责的态度，这才是真正的爱党爱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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