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从东北打到海南的卫生兵
受访者简介:范永敏,1931年出生,山东烟台海阳市里店镇前店村人,1947年6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曾任第43军第127师第379团卫生队长,参加过辽沈战役、解放海南岛战役等。1975年转业到地方,先后担任湖南耒阳市卫生局副局长、局长。1991年离休。
我因家境贫寒,高小毕业后在家务农。16岁那年,东北野战军第6纵队来村里招兵,我怀揣着推翻国民党反动派的理想入伍,随军到了辽宁鞍山。当时,部队普遍缺乏卫生兵,开设了很多卫生培训班。首长看我有点文化,平时热爱学习,推荐我到军队卫校参加培训。经过一年的学习,我顺利结业,被分配到基层连队担任卫生员。
1948年10月,北国的初冬朔风凛冽,大雪纷飞。辽西会战正酣,国民党廖耀湘兵团在辽西走廊遭到人民解放军围歼。一个多月后,第6纵队奉东北野战军总部命令,由辽西黑山集结出发,踏着冰雪、冒着严寒,兵分两路,快速向关内进军。在攻打锦州时,我所在部队负责阻击从沈阳赶来的国民党援军。
未曾预料的是,我们部队还没赶到阻击点,就不幸误入敌人的重兵驻防,原本计划的阻击战,直接变成惨烈的遭遇战。我们部队遭到国民党军重兵拦腰截断,打得好惨烈,加强营800多人,最后活着的不到100人。
我是三连的卫生员,冒着枪林弹雨在战场上救治伤员。我连续奋战,包扎了60多名伤员。等到身上所带的急救包全部用光时,我发现自己全身都是血,左手手背有一处在滴血。原来,我一门心思给伤员包扎,根本没注意自己负伤了。这时,卫生班班长刘国轻上来了,看见我流血不止,赶紧给我包扎,把我送回部队驻地。
这次战斗结束后,第6纵队撤回黑山地区集结休整。我因为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组织上批准了我入党的请求。我们第6纵队原来的建制是3个步兵师、1个炮兵团。军委和东野总部又把独立第6师拨给我们,同时补充了一大批翻身农民和解放战士。因此,尽管我部在辽沈战役中伤亡很大,但很快就补满兵员,士气高涨。
为了启发解放战士的阶级觉悟,第6纵队司令员洪学智、政委赖传珠要求,凡是补进部队的解放战士,先搞“诉苦”,让他们在会上倒苦水。这一招很奏效,没几天,这些解放战士就都被教育转化过来了。
我部在辽阳地区缴获了很多山炮,为此成立了炮兵团,团里大部分是解放战士,我们只不过在每个班里配了班长、副班长,也就组织起来了。经过整编,每个步兵连接近有200人,步兵团3000多人,师有13000多人,全纵队6.3万人,编制满员超员,兵强马壮,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军”。此时,东北野战军改编为第四野战军,我们第6纵队改编为第43军,我由三连调到营部,在第127师第379团一营担任卫生员。
为了配合第二、第三野战军渡江作战,毛泽东主席命令四野组织一个先遣兵团先行南下,第43军奉命参加了这个先遣兵团。1949年2月下旬,我们第43军开始南下,一路所向披靡,打得白崇禧的部队溃不成军。我们顺势打到了江西宜春地区。

第四野战军通过黄河大铁桥向南疾进
当时正是雨水连绵的初夏,天气湿热,蚊子很多,我们这支来自北方的部队不能适应南方的气候,短短几天,就有超过半数的指战员感染了疟疾。我所在的第379团有2000人感染疟疾,俗称“打摆子”。部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只好改变计划,滞留在宜春。我当时也未能幸免染上了疟疾,浑身发抖,四肢无力。
在上级领导的关怀下,部队从上海运来了一批药品,指战员的疟疾及时得到了救治。我病情稍有好转,就开始救治其他被感染的战士。经过两个月的紧张工作,可恶的疟疾终于得到控制,部队又经过休整,开展了“兵强马壮”运动,逐渐恢复元气,继续南下征战。
我第127师第379团由宜春出发,经安福、吉安、泰和、遂川、塘江、南康、大庾等地,进入广东梅岭关、南雄、始兴。梅岭关有粤北第一关之称,有石板铺就的宋代古道。陈毅曾经在这里开展了三年艰苦卓绝的游击战,留下了《梅岭三章》等壮丽诗篇。
我们在古道行军的时候,从广播里听到开国大典的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全军上下无不欢呼雀跃,我们互相拥抱着、跳跃着,那欢乐的场面至今回忆起来仍令我激动不已。
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革命28年,终于夺取了政权,人民当家做了主人。但是,新中国还有很大一块地方没有解放——广州、海南岛没有解放,大西南也没有解放,我们部队肩负的任务还很重。我的心情和每个战士一样,一心只想着赶路去解放广州,随即喊出口号:“打到广州去,庆祝新中国成立!”
战士们的情绪比较高昂,好多战士说,打到广州就是革命到底,就可以回家去了。远离故土的北方士兵,希望回家种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属于正常的愿望。不过,我没这个想法,我想就算广东解放了,还有海南岛、大西南没解放呢。
李宗仁见解放军迅速逼近广州城,心知国民党政府已经岌岌可危,到了大厦将倾的关头,慌忙把总统府、行政院撤至重庆,广东省政府撤至海南岛。广东战役,我军英勇奋战,歼敌6万余人。我们从沙河打进广州城,沿着中山路向西走,到了警察处,公安局长出来投诚,说代表广州市160万人欢迎解放军进城。
公安局长投诚了,他下面还有19个派出所,部队下令叫他们在原地维持秩序,没有缴他们的枪,连他们的帽徽也没有摘。我们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抵抗,部队在黄沙打了一仗,俘敌1000多人。国民党军占着高楼,阻止我军往西走,部队就组织冲锋,把他们俘虏了。我第一次戴上了镶有红五角星的帽子,并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广州入城式。入城之后,部队先后组织了多次清理国民党军残部的行动。

中国人民解放军进入广州城
此后,我们进入广西,参与了小董战斗。我这个卫生兵误打误撞之下,还抓到一名国民党少将军官,就是白崇禧长官公署卫生处的处长,我现在忘记他的名字了。他当时拿出一块金表给我,求我放他走。我不为所动,严厉地说:“我们解放军优待俘虏,你只要把枪交出来,放下武器就可以了!”
我们乘胜追击,在广西东南部博白地区追歼白崇禧部残敌。11月30日,我所在的团与兄弟团奔袭博白城,当晚由东、北两门攻入城内。经过激烈的巷战,随即攻入白崇禧部第3兵团所在地图书馆大院,歼灭兵团指挥部及警卫部队,并俘虏了国民党华中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第3兵团司令官张淦,我们欢欣鼓舞。此战,解放军将国民党军白崇禧部第3兵团大部歼灭。
粤桂边战役结束后,部队移防雷州半岛。我们准备啃下一块最硬的骨头——解放海南岛。两个军打海南岛,一个是第40军,军长韩先楚;一个是我们第43军,军长李作鹏。解放海南岛的渡海作战,以木帆船为主要载体,用木船打兵舰,可谓战争史上的奇迹。以第127师第379团组成的加强团,继第383团“渡海先锋营”首次潜渡成功后,第二次潜渡成功。
1950年3月31日傍晚,我们登上木帆船,乘风向海南岛驶去。这一路并不顺利。船行驶到半夜风突然停了,急得船上的战士只能用手和铁锹划船前进,速度自然就慢下来。这一慢就暴露了,被敌特发现,特务马上发电报通知岛上的敌人。
我们船只还没靠岸,就遇到了敌人军舰的来回穿梭阻击。我们用重机枪和六零炮回击,一些战士负了伤。恰好这时来风了,我们便趁势冲过去,在塔山登陆。登陆的时候船冲到沙滩上,我们往下一跳,齐腰深的水,发的饼干都被海水浸湿了。我给几个伤员包扎后,一阵猛跑,往岛上的丛林里面冲,担架队把伤病员架着,跟着往里面冲。我们进去大概两三里路,当地游击队就来接应我们了。我心里想,还没登岛就遇上这么激烈的战斗,肯定预示着海南岛的难攻。
回忆起来,解放海南岛的过程非常艰辛,用一个成语描述,就是艰苦卓绝。我们天天遭受国民党军飞机的轰炸,天天都有战斗。有一件事我终生难忘。那天早晨,我们看到两架飞机在头顶上转。我们走,敌机依然在上空打转,也不轰炸。我们按照20米的距离拉开队列,走到一个村庄。村口一棵榕树很大,大概有100多个平方米的覆盖面积。因为战士之间相距20米,前面的战士跑,后面就得跟着跑,累得够呛。到了树底下,大家找个位置就坐下了。
我想去村里找热水喝,便离开了大树。等我在一户老百姓家中喝完水出来,突然发现敌机在半空往地下丢炸弹,只听轰隆隆的爆炸声,村口上空灰尘弥漫开来。敌机轰炸一顿就飞走了,我心想:坏了,要出大事!我赶紧跑到大榕树下一看,战友们伤亡60多人。当时,战士们在树底下一排一排坐着,敌机扔下的是子母弹,贴地皮炸的,所以伤亡这么大。团长兼政委冯镜桥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惨状,伤心得都掉眼泪了。
此后,我们怀着为牺牲战友复仇的斗志,夜以继日地顽强战斗,取得了一次又一次战斗的胜利,消灭了海南岛上一股股国民党守军。1950年5月1日,海南岛全境解放。之后,我们部队驻扎在海南岛。我从一位普通卫生兵,被提拔为团部卫生队队长。

1950年5月,范永敏在海口摄影留念
1965年6月26日,毛泽东主席提出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1975年,我正式转业。最初,我打算回家乡海阳工作。当时,湖南省贯彻毛主席“6·26指示”,大力发展中医药,部队重视使用中草药,我开的药方效果好,就被安排到湖南省举行的纪念毛主席“6·26指示”大会上发言,湖南各县组织单位过来参观。耒阳县在发展中草药这一方面成效不太好,耒阳县委书记就向部队要专业人才。部队首长推荐了我。我到耒阳后,被分配在县卫生局担任副局长,后来又担任局长。在我的组织下,全县医疗卫生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1991年,我正式离休。
如今,我在耒阳生活了大半辈子,因为年迈,很少回老家了,但儿孙们都会经常回海阳探亲。我愿子孙后代不要忘记历史,今天我们国家繁荣富强,人民幸福安康,正是我们那一代人冒着战火,用青春和鲜血拼搏出来的。
(口述:范永敏,整理:朱文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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