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本文成文很久了，但一直没发。原因之一是因为曾毅阿姨前些年去世了，家人一直瞒着王扶之老将军，说曾阿姨住院了，医院说不能探视。王老将军就见天儿给曾阿姨写信——老年“情书”。王老将军是个很爱学习的人，天天都看电视新闻，所以笔者也就不敢把本文在网络上发出去。想想，要是一个不留神被传播开来让他老人家瞅见了，受了刺激，笔者不是罪过大了去了吗？虽然知道他老人家这一辈子饱经沧桑，但肯定能经受得住。但作为晚生，当然还是希望他老人家的晚年过得开心一点啦。当然，纸毕竟包不住火，这事儿估计最后是瞒不住他老人家的。至于最后瞒住他老人家没有，如果没有瞒住，他老人家又是啥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笔者也没忍心去打探——笔者自己也怕受刺激啊！现如今，这一切已成过去，王扶之老将军和曾毅阿姨的“爱情故事”，可以亮出来说道说道了。谨以此文纪念和追思王扶之、曾毅两位已在另一个世界团圆的老人！

前言

笔者跟王扶之老将军算是忘年之交。能跟老将军成为忘年之交，还是拜托老将军的老部下李际均将军。

十多年前，恩师李际均将军电话笔者，老首长王扶之将军年事已高，家人想找人为他写个传记，问笔者愿不愿意。既然是师尊所托，笔者当然表示愿意。再说笔者对王老将军及其所在部队，还算是比较了解，此前也风闻了他老人家许多逸闻趣事，比如他有个著名的绰号“王大烧锅”，参军第一仗就给自己活捉了一位上级；抗美援朝打败美军王牌陆战第一师的云山战斗，他率343团担任龙头洞阻援任务，愣是把有陆空优势罩着的美军王牌骑兵第一师五团怼得好几天无法越雷池半步——这个美军团的中校团长后来官拜美国陆军上将、参谋长；阵地战时期敌机把师指挥所坑道炸塌了，被憋了几天，差点就“光荣”了；出了医院不久，他又指挥了“五打老秃山”战斗，把这个“无名高地”变成了“美二师的坟场”……

头一回跟老将军照面儿时，感觉跟笔者先前的印象有些不对位：老将军像是一位儒雅的老者，见天儿就挥毫泼墨，说起话来慢条斯理，不像是一位叱咤风云的战将。老将军和他的夫人曾毅阿姨都非常平易近人，跟他们在一起聊天儿，感觉不到拘束。照面儿前笔者也做过一些功课，熟悉他的老战友都说他指挥打仗有一个特点，就是不骂人。刚开始时还有点不信，根据过去经验，家人说的话不能算数。很多在战场上威风八面的将军们给家里人的印象多是“不暴粗口”“从不骂人”，可他们见到的不过是家庭亲情温情的一面，说了也不作数的。跟战友、部下们打探，这些在家庭充满了亲情和温情的将军们，仗打急了骂人那叫一个厉害，动不动操国骂——粗口就不用说了，那是家常便饭。甚至还有人骂过了就忘了，别人问起来还发脾气：我骂了吗？骂什么啦？谁说的？……

但跟这位王老将军交流多次，笔者相信了他确实不骂人。笔者是个史家，刨根问底是本能，老将军打得好的仗要聊，打得不好的仗也要聊。笔者有时候不分轻重地问问题甚至数落，老将军总是一脸宽厚的微笑模样，不推诿、不掩饰。有一次，我们聊起砥平里那场战事。笔者对老将军说，其实当时你也轻敌，战前部署时你非要跟344团并肩突击，一门心思就是怕便宜让别人独占，就是想挤上去多捡点儿便宜。老将军照样一脸微笑，默认了！

那一仗，343团其实表现得正经不错，临危不乱稳住了阵脚——把敌方那个“柯罗姆贝茨”坦克特遣队打得七零八落。当然，那一仗他也极其难得地骂过人，骂得谁呢？守马山的王少伯营长，这位老人前些年也去世了。

有些老将军记错了的人和事，笔者只要亮出证据，老将军也能接受。

还有就是绕不过去的九一三前那个“第一个号令”的起草，起草人就包括王老将军，后来虽然把责任账算清爽了，可他当背锅侠也当了那么久，差点儿就被绑在了“贼船”上——他自始至终不动怒，就是一个犟，就是不认可那个“上了贼船”。

老人家经历的事儿多，故事也挺多。

哦，还得说一句，老将军是个很典型的学习型将军。一辈子就爱学习，学历嘛说起来不算高——就是四个月的冬塾，可文化却不低，后来竟然成了我军著名“参谋六会”的主创者。部属们都说，他很能讲，而且很有水平，从不讲官八股，从不背稿子，脱稿也能讲得头头是道。没得虚头巴脑的东西，都是大白话大实话。归纳、提炼都很到位——他本人就是一个“参谋六会”的活标本。

还有很多事儿，如今想起来还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总而言之，笔者跟王老将军，交流起来非常轻松愉快，就像是跟同辈们一起进行军事学术交流。过后，笔者觉得也很有受益。顺便说一句，“王大烧锅”家的饺子很好吃，笔者的评价是：天下第一。笔者很怀念和王老将军、曾毅阿姨和他家人们相处的日子，很怀念与“王大烧锅”谈到酣畅时小酌一杯的快乐！

唉，老将军去世了，一想起来，就难受得很。虽然也晓得自然规律不可抗拒，但总是不愿意接受。

如今想不接受也得接受了——就当作他和他的战友们，会师去了。

笔者最大的遗憾，是老将军还是没有见到他的传记正式付梓出版。

这是笔者欠下老将军和曾毅阿姨的一笔债，终生抱憾啊。

老将军走好……

战火中的情缘，战地上的姻缘

王扶之将军与夫人曾毅年轻时，是让人称羡不已的伉俪。

江东整训期间，够上了“二八五七团”(“二八五七团”是抗战时期到解放战争前期，党组织对党员干部结婚规定的代称，具体指：年满28岁、5年党龄、7年军龄、团级及以上干部，全部满足并经组织批准才能结婚。——红色文化网注)的王扶之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他成婚了。

这段战地姻缘起源于“百万雄师过大江”的那段日子。

王扶之的那个“她”，名叫曾毅，出生于湖北郧县。父亲曾子德、大哥曾孝传经营的磨坊、黄酒坊等小买卖在远近都很有口碑，所以曾家家境也算不错。曾毅原名曾孝芬，是曾子德家最小的女儿，上头还有两个哥哥。曾子德读过些书，喜拳术，爱文艺，闲暇时喜欢拉着二胡自娱自乐，逢年过节也常常替街坊邻居写写对联。因为曾氏家族在郧县算得上是一个不小的家族，曾子德平常还要指导族中子侄辈读书识字。据说曾家的长辈们都很开通，女儿也一样送去上学堂。解放大军过江那会儿，她已经从迁到沙市的郧县高等师范学校毕业了。

一直做着教师梦的曾毅在学校期间受过进步思想的影响，也是一位“进步青年”。她喜欢看武侠小说，有着很强烈的正义感；她也爱打篮球，算是文体活跃分子。年前在襄樊的时候，她见过进城来的解放军，当时就觉得这解放军真是个出人才的队伍，一个小干部来讲课，都能把革命道理、政策方针什么的讲得头头是道……

大军渡江那会儿，这位“进步青年”把自己曾孝芬的姓名改作了曾毅，参军了。

参军那会儿的曾毅

当时才19岁的她参军后被分配在一一五师宣传队工作，本来生性就很要强的她工作要求进步，十分积极，什么都不甘落在人后。1949年冬天部队进湖南的时候，一一五师政治部主任沈铁兵去军医院看望伤病员，恰好曾毅也因病在那里休养，就搭了沈主任的便车一起回了师部。沈主任是个北大毕业生，“三八式”干部(“三八式干部”是对抗战初期参加革命并入党的干部的习惯性称呼，主要指1937年7月至1938年底这一时期加入革命队伍、同时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人员。这一批干部中不少是知识青年，文化程度相对较高，经过抗大等学校学习后，成为抗战时期政治工作、宣传动员、根据地建设的重要骨干。——红色文化网注)，同时年龄却比王扶之大了五六岁。这位老大哥是个热心人，政治水平和文化水平都很高。为还是光棍汉的“二八五七团”们“解决个人问题”，也是他很上心的本职工作，师宣传队是他主管的单位，他也在这姑娘成堆的地方到处“侦察”，看看有没有他的“工作对象”……

他觉得曾毅这个姑娘很有志气也很可爱，便动了替王扶之牵红线当红娘的心思……

可“组织促成”不等于“组织包办”，这根红线能不能牵牢，还得看这俩人自己的意思。沈铁兵也明白，这事儿不能包办而只能“撮合”，成不成还得看人家自己是个什么意思。他的第一项工作当然是跟王扶之说了这个意思。而王扶之听了沈主任的热心撮合和介绍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找了个由头去师部宣传队悄悄地“相了相人”……

那会儿曾毅静静地坐在宿舍门前看报，王扶之很隐蔽地多看了她好几眼，然后真就动了心。

真动了心的王扶之立马就很勇敢地给人家姑娘写了一封信。

第一封信没得到回音，王扶之又锲而不舍地写了第二封信。估计是上上下下的首长啊战友啊，通过各种关系一起使劲儿撮合，大高个头篮球打得好、仗也打得好的王扶之在军、师本身又是一个很出名的人物，打锦州、打天津的故事都有口皆碑，他要是对谁动了心思、有了“情况”，很快就能够获得诸多捧场之声：王扶之去师部路过宣传队，大家就瞅着曾毅笑；王扶之在篮球场上一出场，大家也瞅着曾毅笑……

这么一个捧场的办法，没情况也得整出情况来啊！

王扶之第二封信有了回音，但曾毅回得挺正儿八经的：“我参军日子短，还不是党员，现在不需要谈这个问题，请你安心工作。”这口气在现在，差不多就相当于“婉拒”，搁别人那儿可能就灰心丧气了。可王扶之阵势已经摆开，准备的就是“攻坚”，他不屈不挠地又发出一封情书，还附上了一张照片。这一来姑娘虽然还保持着含蓄与矜持，回信中也附上了自己的一张签名照，王扶之的照片人家也揣在怀里不让旁人知道……

这事儿到了这个份儿上差不多就算接近成功了。沈铁兵主任看着形势不错，就特意安排这两位单独见了一次面，但见面的情况却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两人握了个手后就怯生生地干坐着，谁也不多说一句话，说了也是些没盐没味儿不说也都明白的事儿……

结果两人啥自我表白都没道出，就散了场——但是，已经情投意合了。

这大概是1950年3月间的事情。

后来宣传队撤编，沈主任又特地将曾毅安排到三四三团机关工作。

跟那个时代投身革命的“进步青年”一样，曾毅是个很有志气也很要强的“新女性”，崇尚自立，鄙弃攀附，不愿意屈居在爱人的光环之下，更不愿意因此而受到任何特殊的关照。到了三四三团后她不愿接受留在团机关工作的安排，一再要求下连队。王扶之跟她吃了一顿饭后也同意了她的要求，安排她去二营机炮连当文化教员。

曾毅把头发剪得短短的到了机炮连，机炮连的战士们很稀罕，都趴窗户上来看，干部们在屋里唠嗑唠得热火朝天，却没人搭理她这位新来的“文化教员”——足足把她晾了两个多钟头。曾毅心里明白，自己跟他们还没成为“自己人”，他们对自己还在“另眼相看”。不过曾毅也没在乎，很大度地说：“没啥关系，以后我就在这里工作了，不要分什么男女同志，我也不需要特殊照顾……”

这么一来，连队干部们反而过意不去了，要给她找房子。她不让，住到了连部的楼上。

第二天，副指导员带着新任文化教员到班里转悠了转悠，晚点名时她又当着大伙儿讲了话。

没过几天，这位20岁的女文化教员跟战士们混成了“哥们儿”：她和战士们一起出操，一起上山打柴火，教大家学文化，替大家写家信，唱歌做游戏排节目，还参加班务会。全营开会各连队拉歌，她也站起来拉别的连队唱，把二营机炮连的拉歌整成了一道很靓丽的风景线……

这一来二去，她就不再是机炮连的“外人”，而成了那些淳朴战士的“知心姐妹”了。

机炮连的“假小子”文化教员曾毅

离开广西北上时，机炮连跟团部坐一个列车。团部是个客车车厢，部队坐的却都是闷罐车。战士们要照顾她，把她的行李放上团部的车，王扶之也在那里等她。可她还是提着背包回了闷罐车和战士们挤在一起——她要面子，也要强，特别在意“群众影响”，在意自己的“独立人格”。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至少有一次，她是想跟王扶之这儿走走“后门”来着。

那是志愿军首批部队刚开始入朝那会儿。当时总部有严格规定，所有女同志不能出国——这个规定不知道惹得了多少女同志气哼哼地哭天抹泪。而当时的曾毅真就动了跟王扶之这儿开个“后门”蹭上前线的念头。可惜当时这个规定是一条铁的纪律，甭说王扶之一小团长，就是军长和总部首长也照样得严守，这“后门”谁也甭想开。机炮连的战士们跟她出主意：“文教，你把头发盘起来，跟我们一起过江，我们掩护你。”然而这事儿还是只能说说而已，铁的纪律没人敢冒犯，年轻的曾毅还是离开连队拿着介绍信到师宣传队报到，报了到也只能蒙上被子不去听窗外的人喊马嘶……

王扶之还得担负起跟她“做通思想工作”的任务。

志愿军出国作战，连战皆捷，把敌人赶过了“三八线”。前方形势好转，于是“女同志不准入朝”这条规定开始松动。第三次战役胜利后王扶之回国开会，曾毅去看他时还悄悄留了一张要求“开后门”上前线的纸条，然而这“后门”还是没开成——王扶之回国屁股都还没坐稳当，李奇微的反扑就汹汹而来，王扶之就地转身，紧赶慢赶往前线奔。

“后门”开不成，曾毅就琢磨着走蹭门儿。第三次战役胜利后，“女同志不准入朝”的规定有所松动，军里的师里的宣传队都准备上前线。曾毅打听清楚了，就和一个要好的姐妹一起打好背包，悄悄地混进宣传队的队伍到了车站，打的主意是火车一开我们上了车，那可就谁也拦不住了……

眼瞅着这道“蹭门儿”就要撞开了，阴错阳差，前方形势紧张，宣传队出国的任务暂时取消。

曾毅暗中策划的好事儿，就这么着，露馅儿了。

宣传队指导员郑天西黑着脸批评她：“你乱弹琴，无组织无纪律，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个有点吓人，曾毅那会儿刚入党，候补期还没满哩。

宣传队的伙伴们都很同情她，七嘴八舌地悄悄给她打气：

“别怕，你蹲禁闭我们给你送饭！”

“这事儿够不上开除党籍，开会时我们不举手，是通不过的。”

……

禁闭没有关，党籍也没动，但前线还是没上成。

1951年3月间，“女同志不准备出国上前线”的禁令终于解除了，曾毅随宣传队过了鸭绿江，在昭阳江找到了一一五师师部，几天后就被分配在师后勤的休养所当文化教员。那会儿的休养所还没“休养”的工作，主要还是负责转送伤员：白天组织国内来的民工把伤员抬到山洞里藏起来，晚上再抬回来。那会儿曾毅剪掉了头发，留了个男式的偏分头，工作起来泼辣得很：要给伤员们喂饭打水洗衣服，帮助抬伤员，给伤员们做思想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好多伤员们都说，你要不开口，我们还以为你是男同志哩！

没过多少日子，她的手就变得又粗又硬，磨起了血茧。

王扶之、曾毅的战地结婚照——曾毅阿姨还是“假小子”的POSE

那段日子王扶之也常常到师部来，但两人各忙各的事儿，始终没照上面。这种情况这两位战场的情侣还没着急，“组织”却开始着急。6月间，组织上批准，沈政委一手操办，把两人召到了一起，老战友们一起吃了一顿饭，这就算是成婚了。

成婚后两人还是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各忙活各的：王扶之当副师长，师长颜文斌回国就学去了，他就得把全部的工作都揽起来！整训时操的心，还是再上前线怎样才能把仗打得更好的事情；曾毅调任后勤休养二所政治指导员。这个休养二所是要留治伤员的，条件更为艰苦，工作更为操心——什么工作都得干，从给伤员读书写家信，到上山砍柴挖野菜……没一样不是自己亲自带头干，完全是个“假小子”的节奏。甭说战士们，就连朝鲜群众也常常把这位一手老茧抡着斧子劈柴的姑娘认作“小伙子”。

11月间，王扶之率部队开赴朔宁前线时，一对新婚夫妇又分开了。

多年后曾毅还自嘲：其实无所谓分开不分开，就是在一个地方十天半月也照不着面儿。他上前线去有一大堆要操心的事儿，我这边也还有一大堆工作要干。彼此间的牵肠挂肚当然有，但也占不去多少时间。把工作干好，完成党交给的任务，是想得最多的事情……

这似乎是当年那些老辈儿们的一个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