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时期第四野战军的“兵强马壮”运动
1949年夏,第四野战军(以下简称“四野”)主力部队在渡江战役后挥师南下,直指中南、华南地区。然而,部队千里转战至长江以南后,遭遇了气候不适、伤病蔓延、后勤梗阻等多重挑战。为解决部队南下作战的现实难题,四野于8月1日至9月10日发起了为期40天的“兵强马壮”运动。通过这场运动,四野逐渐适应了南方战场环境,战斗力得到恢复,部队从体力、思想、军事和后勤保障各方面做好了进军湘南和两广的准备。
挥师南下,四野出现兵困马乏疲态
四野大军南下后,首先遇到的就是吃饭、饮水问题。当时正遇青黄不接的时节,加上国民党军队在撤退时大肆搜刮,使能够筹集到的粮食十分有限,后方供应的粮食也不能满足部队需要。此外,在通货膨胀和物价飞涨的大环境下,商铺不信任人民币,因而发放到部队的伙食费很难买到粮食,只能派武装“掩护筹粮人员下乡用银元筹集粮草”,筹粮队还常常遭到敌人和土匪的袭击。受此影响,战士们或是饥一顿饱一顿,或是三顿并两顿,连续几日靠稀粥充饥。南北方饮食习惯的差异也令四野指战员相当头疼。炊事员擅长做面食,但筹来的粮食多为稻米,有时做出来的饭不是夹生饭就是串烟饭。
四野部队行军经过的江西、湖南、湖北等地,水质较差,同时居民用水饮水不分段不分塘,水源污染也很严重。据野战军后勤卫生部防疫队1949年5月在湖北广水和11月在赣州调查,两地水质硬度大,有机物多,大肠杆菌检查为强阳性。此外,沿途开水供应不足,连续行军干渴难耐,战士有时顾不上卫生,不管是稻田水还是河水,见水就喝。

四野某部西渡湘江向衡阳、宝庆进发
饥饿以及饮食饮水不卫生,让部队士兵的免疫力、抵抗力减弱,胃肠疾病在军中蔓延。一五二师仅两天就发生急性胃肠炎60例,四十五军军长陈伯钧也“闹肚子,有一点痢疾症候”。据统计,在南下的四野部队中,7-9月共发生胃肠炎62997例、痢疾28523例,部队战斗力受到相当大的影响。
因蚊虫叮咬而引发的疟疾也在部队广泛流行。湘、鄂、赣三省是疟疾流行区,1949年,湖南等地还发生过大范围洪灾,更是为蚊虫滋生提供了条件。由于蚊帐不足,有的基层连队以班为单位,抽人轮流值班打蚊子。防疟治疟的药品也难以满足部队需要。一四六师报告,“现在最困难的是无奎宁”。据统计,在渡江后的7-9月,第四野战军有142716人患上疟疾,部队非战斗减员严重。

四野部队涉渡沮漳河
天气也是南下的四野将士们面临的一大挑战。6-8月的湖北、江西和湖南地区,有时气温高达38-40摄氏度,日照强烈,湿度又大,闷热难耐。四野长期在东北作战,习惯了冰天雪地的寒冷气候,难以适应高温高湿的环境。渡江后,为了追歼国民党军,部队顾不上休息,顶着烈日连续行军作战,有时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战士们极度疲劳。在这种情况下,部队出现大批中暑晕倒的伤病员,全野战军发生中暑6735例,据第四十九军报告,沿途稻田两旁或水田里常见晕倒偃卧的战士。

四野将士在水网稻田中行军
随军马匹的状况也不容乐观。在东北时,四野主要以谷草和黑豆饲养马匹。进入南方作战后,马匹一时不习惯以稻谷为主的饲料。萧克回忆,马匹“一吃就拉稀,体力不支,车炮也拉不动了。从湘潭到衡阳大道两侧,仅特种纵队的炮兵,有二三千匹马在休息”。同时,南方多雨的天气使得道路相当泥泞,马蹄湿软钉不上掌,再加上行军途中碎石较多,导致许多战马拐腿,战马死亡率大大增加,仅四十九军一四七师就死了两百多匹马。少了马匹的牵引,火炮难以移动,不能给部队提供火力支援,严重影响了部队的作战能力。
以上种种困难的叠加,令部队普遍产生了“厌南思北”倾向。在这种情绪影响下,部队中逃亡人数剧增,7月全军减员2.3万人,其中逃亡的有9000多人;8月全军减员1.4万人,逃亡人数达9400人以上。四野呈现出自入关以来少见的兵困马乏的状态。
响应号召破局,四野掀起“兵强马壮”运动
面对部队情绪波动和疫病减员,四野司令部果断调整部署,将“爱护身体、爱护战士、爱护马匹”提升为重要任务。1949年7月23日,林彪、邓子恢等联名致电中央军委,如实报告部队疲劳和病员大增的严峻情况,提出“旅次行军”“三伏休整”的调整方案。26日,中央军委复电批准,毛泽东在电报中明确表示“盛暑行军病员大增,极为悬念”,对前线调整予以充分肯定,认为调整后“当可使情况改善”。四野南下部队随即转入休整阶段,开展以“治病、防病、增强体质”为中心的“兵强马壮”运动。
首先即治病。第四野战军卫生部于7月25日发出《突击治疗指示》,要求一方面加强部队防疫措施,克服疾病减员,一方面各级医疗部门动员一切力量,以战斗姿态和突击方式积极加强医疗工作,提高医疗效率,8月要将多发病治好,使伤病员恢复健康归队。于是,全军各级卫生部门全力以赴,兵分两路,一路深入部队开展卫生防病运动,一路组织收容现有病员,实施突击治疗。
经过清查与诊断,患疟疾、痢疾的伤病员被集中收治,进行隔离治疗。各部队还根据不同疾病,讨论拟定各种治疗方案。对于胃肠炎患者,通过盐类泻剂的小量持续使用,排除毒素。还有的部队把大米炒焦磨成粉,或是将鸡蛋煮熟蘸明矾末吃以治疗腹泻。中暑战士则通过服用仁丹来缓解症状。为控制疟疾流行,四野向中央军委请调药费60万元,并拨出专款由卫生部紧急筹集抗疟药品,分发给部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之前药品急缺的紧张状况,但也仅能满足治疗疟疾的数量,预防还是不够。于是,又派人赶赴上海大批采购,由香港买来,发给继续南进的各军。8月中旬起至10月,共发奎宁粉剂15万克,可治疗5.1万名疟疾病人。

医护人员积极开展治疗工作
其次便是防病。南下途中疾患情况之所以严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部队卫生防范意识不强,卫生习惯差。因此,四野后勤卫生部特派出医务人员加强卫生防病的宣传教育工作,深入连队用真人实事教育战士,提高他们对南方地理环境特点和预防南方多发病重要性的认识,告诉战士们为什么冷水不能喝、生冷食物不能吃,从而让其提高防病知识,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同时,四野战士还同当地群众一起,清除垃圾、粪便和污水,消灭苍蝇及其滋生条件。
为避免再次出现痢疾或胃肠炎患者,四野各军加强饮食卫生管理,搞好厨房卫生。各单位分别培训了炊事供管人员,强调剩饭剩菜加热处理,严密防蝇。炊事员做到饭前便后和工作前洗手,厨食具定期煮沸消毒。战士就餐时要自带碗筷,做到自洗、自用、自保管,防止污染。针对饮水问题也做了严格要求。各部队尽可能保证开水供应,行军时以团为单位组织设立开水站,宿营时在伙房内设开水缸。3个人一个水壶带水不够用,各部就普遍以竹筒代替水壶,基本上每人一个。万一情况不允许烧开水,则由伙食单位选好水源,以漂白粉或每桶水加15滴碘酒消毒后再饮用。个人取水也要选干净的水,并用饮水消毒剂消毒后再使用。
预防疟疾方面,各基层部队亦是群策群力。除了轮流值班防蚊外,战士们还用艾蒿、杂草和谷壳等点烟熏杀蚊子。在蚊帐还未到位前,干部动员战士利用纱布和夹被改做蚊帐。开始做成口袋形,睡觉时人钻进去,但不透气,蚊子隔布叮咬,后来做成蚊帐式,用绳吊起,这样既通气凉快,蚊子又钻不进咬不透。卫生部还发放预防疟疾的药品阿的平39万份,计1729万片,起到了很好的预防效果。
最后是增强体质。战士免疫力与战斗力息息相关,而增强免疫力的关键在于吃好休息好。在改善营养方面,四野规定,八、九两月临时增加发病患者伙食供应,重病者每人每日增加猪肉8两,中等病者6两,轻病者4两,折合市价购买适合于不同病情食品。健康战士的伙食费也有所增加,由现洋4分增至5分,未禁用现洋区可用现洋,禁用现洋区则发人民币120元(原为80元)。此外,部队还着重加强饮食管理。各师、团利用行军作战间隙组织培训炊事员,学习做好饭,不再吃夹生饭或串烟饭。第四十三军为使部队不吃夹生饭,专门编写了《怎样做好大米饭》的小册子发到连队。为恢复战士们的体力,第三十九军规定,行军一般9时前休息,16时半再出发,避开气温高的时段,行军速度每小时不超过9里。第四十一军则要求少开会,保障战士的睡眠时间。
不仅战士的体质要增强,战马的体质也要跟上。有军马的部队增加兽医和钉掌师傅,并强调对马匹的爱护,提出保证马匹健康就是提高部队战斗力的口号。同时建立病马治疗站,集中治疗病马。针对前一阶段马匹拉稀的问题,四野迅速从东北调来1500吨豆饼,掺在稻草中,逐渐把马的胃口换过来。基层单位普遍建立马匹健康检查定级制度,制定爱马措施,降低马匹患病率。
医病亦要医“心”。南下作战后,有的战士心中逐渐产生“三怕”(怕爬山、怕泅水、怕天热),以及思乡、思归之情。对此,各部队加强思想政治教育,正确介绍进军中南、华南的有利条件和可能遇到的困难,并组织干部战士讨论,提出克服困难的办法。同时进一步学习中共七届二中全会精神,联系思想实际,克服怕苦怕累、幻想和平的思想情绪,牢固树立“把光荣路走到底”的思想。
休整见效,衡宝战役显神威
经过40天的集中休整,四野部队形成了良好的卫生习惯,疟疾、痢疾等传染性疾病得到有效控制,疾病发生率下降。病员治愈率达到80%以上。以胃肠炎发病率为例,1949年10-12月比7-9月下降了71.9%。这与部队卫生管理得到加强、生活逐渐适应、措施进一步落实分不开。各部队战士身体素质也得到恢复与增强。休整期间,大部分部队每人吃到了4斤以上的肉类,战士体重一般都有增加。据第四十一军某部一个排的统计,大部分官兵体重增加2-3斤。
通过休整,第四野战军这只“东北猛虎”逐渐恢复元气,开始在战场上显示出其强大的战斗力。9月13日,在休整结束3天后,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在二野及地方中共组织、游击武装的支持和配合下,发动衡宝围歼战,歼灭白崇禧赖以起家的第七、第四十八军4个精锐师,解放湘南、湘西广大地区。

宝庆解放后,四野追歼残敌
第四野战军这支以北方籍指战员为主体的部队,面对南北环境转换带来的全新挑战,通过开展“兵强马壮”运动,采取有效措施治病、防病,遏制了疫病蔓延,大幅降低了非战斗减员,恢复了部队战斗力,为解放中南、华南地区乃至全中国奠定了坚实的健康保障。
(本文原载《炎黄春秋》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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