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秋与周恩来的失之交臂

01

周恩来留下的字条

在程砚秋一生中，最值得纪念的事情之一，就是北平解放初期，与周恩来失之交臂的传奇经历。也就是这次周恩来亲临程宅探望，使程砚秋对共产党有了进一步的感性认识。

程砚秋在青龙桥务农

那天是1949年3月27日。在这之前，程砚秋接到当晚到中南海怀仁堂参加庆祝解放北平的演出邀请。这时，他对共产党已经有了一些好感。当他听说解放军首长们都会去观看此次演出后，很自然地就想到那位曾经特地“问候”他的首长。因而，他对当晚的演出很上心，更何况这将是他在北平解放后的首场演出。午睡后，他去理发店理发。

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现场

程砚秋走后，妻子果素瑛在上房里屋料理家务，弟子王吟秋在上房外屋温习师傅不久之前刚刚教授的《文姬归汉》中的《胡笳十八拍》。突然，小狗狂叫起来：来人了！只见垂花门旁走廊上站着六七个穿灰制服的人，王吟秋脱口而出：“糟糕，又来借房子来了。”从国民党军到解放军，西四报子胡同程宅的确已经被借用过多次，以至于王吟秋见到穿灰制服军人模样的人，就都误认为是“借房子的”。

王吟秋出去，制止了狗叫，然后将他们一行人引到饭厅。未及落座，一位首长模样的人问王吟秋：“程先生在家吗？”王吟秋回答：“我师傅出去了。”同时，他以极快的速度瞅了那人一眼。事后，他在向程砚秋详细描述这个人时，用了这样几个词：“浓眉大眼”“身体魁梧”“目光炯炯”。当时，他确实不知道，这个人就是周恩来。

1949年，(左起)程砚秋、袁雪芬、梅兰芳、周信芳参加新政协会议时的合影

周恩来随即对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给程先生留个条吧。”年轻人打开手里的黑色公事包，取出一本64开的袖珍活页本，撕下一张横条白纸，递给周恩来。周恩来俯身趴在饭桌上，很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起身，将纸条上的字又扫视了一遍后，递给王吟秋，说：“程先生回来，请把这条子交给他。”王吟秋接过纸条，又将他们送出大门。

周恩来留给程砚秋的那张纸条上的准确内容，是这样的：

砚秋先生：

特来拜访，值公出，不得留候驾归为歉。

周恩来

周恩来(左二)在《仇大娘》中饰演女主角范慧娘

理完发，程砚秋回了家。妻子果素瑛和弟子王吟秋立即将周恩来来拜访的事告诉了他，并将周恩来留下的字条交给他。字条上短短的几个字，他看了很多遍，想了很多的人和事。起初，他觉得不可思议，然后，他激动和感慨，对妻子说：“我见过多少国民党的大官员，像解放军这位大首长如此礼贤下士，少见少见啊，可惜没能亲自会会。”因为倍感遗憾，却又知道不能弥补，无法宣泄内心情绪，他只能责备王吟秋：“你怎么连杯茶都没有招待招待呢。”

王吟秋也很后悔，大有“有眼不识泰山”之感，对师傅的责备，丝毫没有怨，只说：“我还以为他们到咱们家来借房子呢。”程砚秋哭笑不得。

02

与周恩来的第一次见面

程砚秋与周恩来的第一次见面就在3月27日，也就是周恩来登程门未遇之后数小时，在北京饭店。

当天下午，周恩来在北京饭店会见代表团全体成员。他说：此行参加的是一个反对战争、争取和平的大会。因此，在会议期间要以我们的斗争经验告诉各国人民，帝国主义制造的战争危险是可以克服的。在中国，只有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根除它的战争政策，才能真正实现彻底和平。这样，将是中国人民对世界和平的一大贡献。

《荒山泪》中程砚秋饰张慧珠

这是程砚秋第一次近距离地与周恩来面对面，他在《我所走过的道路》一文中，这样写道：“后来在北京饭店和周总理见面了，这是我又一件最愉快的事。”紧接着的晚宴，未及结束，程砚秋就急匆匆地离开了，因为他当晚在中南海怀仁堂还有一场演出。

开演前，程砚秋在后台正化着妆，就听说周恩来来了。他连忙起身准备相迎，却已见周恩来、邓颖超、张瑞芳疾步而来。程砚秋本能地伸出手去，准备与周恩来相握，又缩了回来，他满含歉意地对周恩来说：“对不起，我手脏，不能和您握手。”他所说的“手脏”，是因为手上沾有脂粉。

然后，他又说：“下午，您来我家看我，失迎得很。”周恩来笑言：“哪里，哪里。”接着，他指着邓颖超、张瑞芳对程砚秋说：“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邓颖超，这位是张瑞芳。”因为不能握手，程砚秋只能与她们点头示意。他四处瞅瞅，却找不到可以让他们坐下的地方，便说：“后台乱七八糟，坐都没有地方坐。”周恩来并没有坐下的意思，一边说“您忙吧”，一边准备往外走，又对邓颖超说：“我们到前面去看戏吧。”

周总理和程砚秋先生

程砚秋送他们出后台。这时，他听说，毛泽东和其他中央首长当晚也要来看演出，不知为什么，他陡生紧张之感。这种感觉，在他的演艺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即便是20世纪30年代在南京，为蒋介石、张学良等国民党高官演出以及1946年秋在上海，参加庆祝蒋介石六十寿辰及筹募中正文化奖学金的“全沪名伶盛大京剧会串”时，以及随后参加蒋介石因宣布召开“国民大会”而安排的一场京剧晚会时，心中都未曾泛起过任何涟漪。

这是为什么呢？他这样的一段话，也许可以解释其中原因：“回想起在旧社会，像我们这号人，说得好听点是艺人，说得不好听是唱戏的，在一些人的眼中不过是玩具是玩物，在新社会里，中国共产党对我如此尊重，怎么不使我感动呢！”

周恩来关心戏曲艺术

可能就是因为被尊重的感动，程砚秋那一晚的《锁麟囊》，唱得格外顺畅淋漓，激情无限。不知情的人不知道这是他在新中国成立后、结束青龙桥隐居生活后的首次献唱。唱罢，周恩来再次到后台，向程砚秋道乏，祝贺演出成功。

03

邓颖超即兴唱了一段

在程砚秋去世两年多之后的1960年8月17日，周恩来在中南海紫光阁设家宴招待程夫人果素瑛，陪同的有：中国戏曲研究院的三位领导马少波、梅兰芳、齐燕铭，程门弟子王吟秋、江新蓉、赵荣琛等，“程派”演员李玉茹、侯玉兰、童芷苓、杨秋玲、杨淑琴，程砚秋的琴师钟世章。

饭前，果素瑛、童芷苓、王吟秋、周恩来的秘书许明、赵荣琛、李玉茹、杨秋玲分别唱了一段程派戏，梅兰芳唱了《玉堂春》中的一段。最后，邓颖超也即兴唱了一段，博得大家阵阵喝彩。唱罢，她动员大家邀请周恩来也表演一段，但周恩来笑着连连摇手。当时的气氛轻松又热烈。

从周恩来个人来说，他热爱戏剧。上大学时，他演过话剧;抗战期间，他指导过抗敌剧团的工作，还曾为郭沫若修改过剧本。演话剧时，他曾在剧中男扮女装，演过女角，因而对京剧中的旦行表演艺术颇有体会，对旦行演员自然也就多了份亲切感。相比梅派戏，他似乎更喜欢听程派戏，更欣赏程砚秋的演唱艺术。他曾经在与友人交谈时，这样说：“我很喜欢程砚秋的唱片，睡不好觉时，就听一听。”

周总理关怀程派艺术留影(最后排右二为王吟秋)

开饭时，大家按桌上的席卡对号入座。王吟秋坐在周恩来的右边。周恩来的左边是邓颖超。席间，周恩来谈到程砚秋在自传里提到他第一次拜访不遇而与家里人发生误会的那件事情。果素瑛笑着用筷子指着王吟秋说：“就是他。”周恩来很惊奇地回过头，盯着王吟秋，说：“哦，就是你啊，请你吃点菜。”说完，他就夹了一筷子菜到王吟秋的碗里。

王吟秋就像是被人揭了老底似的，羞愧得有些不知所措，说：“我很不礼貌。”周恩来笑言：“哪里。”然后，他问果素瑛：“那张纸条还留着吗？”果素瑛说：“留着哩。”对此毫不知情的梅兰芳等人不明就里，只是不解地盯着王吟秋那涨红着的脸。

来源：李伶伶 著《程砚秋：都说萧瑟郁郁，谁解秋风意》，团结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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