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前，新闻司由最初的十几人发展到40多人，其间有不少陆续毕业的大学生充实司里的力量。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以喜悦的口气谈起司里的年轻人。在饭桌上，我时常听母亲提到，司里最近又分来哪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像对待自己的学生一样，母亲为他们能够独当一面而感到欣慰。不少人我没有见过面，可是名字却是熟悉的。

母亲龚澎参加开国大典。 图源：网络

几十年过去了，经过多年的实践锻炼，当年的青年人早已成长为外交和新闻事业的栋梁之材。他们中间有人成为新闻司司长和常驻联合国代表，有的担任了新闻发言人和驻外大使。

母亲可谓为新中国培养外交人才尽心竭力，她生前为我们留下了许多这类故事。

1

1954年，新闻司选调了一批外语学院毕业的年轻人，马毓真是其中的一位。不久，龚司长(作者的母亲)会见一位德国记者，马毓真也去了。

这是一次重要的外事活动，初次上阵的马毓真心里不免有些紧张，刚刚迈出学校大门，也拿不准自己能不能准确翻译与外宾的对话。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他听到龚司长用英语对德国客人说，这次和我一起来的是“A young man of promise(一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并热情地把他介绍给德国客人。

马叔叔后来回忆说：“这一句话我听得十分清楚，当时心里感到非常大的鼓励。”以后他常想起这句话，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他就想：“自己是个有前途的人，要继续努力。”果真，在日后工作中，他成为新闻司的顶梁柱，后任驻英国大使等职。

马叔叔说：“龚澎同志的亲和力很强，她关心年轻人、对人宽厚;她对年轻干部既严格要求又十分爱护，并且经常走到各个科室去和大家交流，随时把来自中央的意见传达给大家，同志们有哪些问题也可及时与她反映，大家把这叫作‘吹吹风’。”

2

在年轻同志面前，母亲更像一个大姐。陈鲁直回忆说：“我年轻时，初写文章没有经验，有一篇稿子怎么改也不满意，自己都有点灰心了。”

他来到了我们报房胡同的家里，母亲鼓励他说：“别泄气，没有关系，文章还不都是反复改的!”父亲也在一旁说：“你的文章很有气势!”听了他们这些话，陈叔叔心中有了信心，文字也越写越好。

3

母亲非常重视培养青年的工作，对新来的同志，她不是高高在上挑毛病，而是认真“传帮带”。

李金华1953年毕业后被分到新闻司，母亲关心地询问她被分工做些什么、工作有没有困难。李金华坦然相告：“搞简报，没有困难。每天把两本参考资料拆开，把老刘圈出的条条剪下来，用糨糊贴在白纸上就行了。”

母亲笑笑说：“这么容易啊?”

空闲下来的时候，她耐心地告诉这位年轻人说：“搞简报不能只用手，还要用脑，要熟悉简报的内容，要系统了解其中的问题，这样才能提高。”

4

金桂华初到新闻司工作的时候才19岁。在一处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来到了三处，从事国际调研。这对他来说还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一切要从头开始。可是，谁会注意到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呢?母亲很快了解到这些情况，并特别约他下班后到报房胡同的家里谈谈。

周末，母亲认真地向金桂华谈了关于写调研文章的要点，并对他写的文章做了具体的指导。就在谈话的同时，隔壁响起了钢琴声，母亲听了一会儿便大声说道：“不对!这一段的节拍不对，重新再弹一遍!”原来，那是初学钢琴的我在练琴。

还有一次，母亲会见尼泊尔新闻代表团，见到客人后，她用中文说了这样两句话：“你们中间一半是老朋友，一半是新面孔。”

担任英文翻译的金桂华一下子卡住了，怎么准确地用英文表达出这个意思呢?客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空气似乎要凝固了。就在这时，母亲又用英语重复了这句话：“The old friends with new face.”巧妙地掩饰了金叔叔的尴尬。听了母亲这句幽默的英语，宾主都开心地笑了，会见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5

新闻司几乎每年都有新分配来的年轻人，为了考察这些刚毕业的大学生究竟有着怎样的英文水平和实际理解力，担任三科副科长的浦山曾经出过这样的试题——让每个人翻译一段有关国际时事的短文。

应该说，当时毕业生的英文基础是相当扎实的，可毕竟是初出茅庐，他们还不熟悉课堂之外的情况。字面的意思明白了，但是对文中涉及的人物和背景却颇感陌生。

最初，新来的大学生能独立做的事情只是抄抄稿子、糊糊信封、发发文件。可是母亲还是对他们寄予厚望，把一分的人才当作三四分的人才来使用，尽量给大家创造快速进步的条件，并且经常给他们以鼓励。

母亲常常说：“和参加革命早的同志相比，你们的条件好得多了。当年他们是在危险的战场上和紧张的地下工作中挤时间来学习的，你们可是科班出身，过个三五年，你们就会让人刮目相看了。”对又着急又缺乏信心的新同志来说，这种鼓励和期望是一种巨大的推动力量。

6

母亲十分关注干部的成长，在她的安排下，不少刚毕业的大学生在司里工作几年之后，又先后来到外交学院等高等学府进修提高，一些专业与工作不对口的同事也因此取得极大收获。

母亲像老师对待自己的学生一样，尽量为司里的年轻人提供一个有利成长的空间。身为一司之长，母亲从不训人，也不爱绷脸摆架子，她喜欢启发人的思路。

毕业不久的蔡再度学的是法文，看到学英文的同事们大展身手，他觉得自己学的语种没有用武之地。母亲得知他的想法后，就对他说：“现在外交形势发展很快，将来需要懂法文的地方会很多，要看得远一些。法语不仅是法国的国语，而且是许多殖民时代非洲法语国家的通用语言。不要丢掉法文，将来你还有机会继续学习。”

一番话说得他开朗了许多，而母亲一直把这件事放在议事日程之中。两年以后，蔡再度作为带职干部，来到外交学院进一步提高深造。

7

母亲一贯主张要给干部提供更大的空间，使他们有机会得到锻炼。当时部里没有专门的翻译室，母亲经常推荐司里英文功底好的陈辉担任周总理的翻译。

上世纪60年代初，埃德加·斯诺重访中国时，翻译工作就是由陈辉担任的。陈辉自幼生长在美国，讲得一口地道的英文。母亲经常细心倾听他在现场是如何发挥的。母亲认为，陈辉的翻译好就好在其中的nuance(感情与音调的细微差别)掌握得好。

陈辉回忆说：“龚澎同志没有在国外留过学，可是她的英文功底非常好。我们可以听得出来，她发音纯正、用词准确，并且可以听出不同的人发音具有的细微差别。”

对于他和母亲在工作中的默契合作，陈叔叔幽默地说：“我和你妈妈都是学历史的，所以我们对问题的看法很接近。”

几年前，《阳光卫视》做过一部有关母亲生平的短片，短片做好以后，导演想请他们夫妇谈谈意见。没想到，当荧光屏上出现他们熟悉的画面时，老两口泪流满面。

8

母亲龚澎(左一)与周恩来总理在记者招待会上。 图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为锻炼司里的年轻人，母亲下了不少功夫。在一个新年前的记者招待会上，她即兴发表了一段新年祝辞，然后要求几位年轻同志当场分别翻译成英文、法文、俄文等几种语言，既考核了这些同志的实际工作能力，又给他们提供了实践的机会。

1955年印度总理尼赫鲁访华，母亲把毕业不久的李金华带到了中南海，为周恩来和尼赫鲁会谈做见习记录。

周总理问母亲：“为什么带来两个记录员?”

母亲指着李金华说：“她参加工作不久，让她来学习学习。”

周总理听了赞同地说：“好，要让娃娃们多学本领!”

9

1963年，马毓真第一次单独出差到缅甸，中途要中转好几次。母亲得知后，就让他先不要乘班机走，可以跟着代表团一起随同刘少奇主席访问印度尼西亚的专机去缅甸。这样不但减轻了旅途中的不便，也为年轻人提供了见世面的机会。

威信比权力更重要，母亲在自己从政的道路上留下了一束温馨的花。老同事们说：“在新闻司的日子很温暖。”

10

母亲是个豁达大度的人，可是她对待工作极为认真仔细，绝不放过任何纰漏。她告诫大家，要建立一种踏实严谨的工作作风，判断问题要着眼于大局，处理问题要从小事做起。

建国初期，办公室起草的文件都是由具体负责人逐字逐句手写出来的，如果碰到会议期间赶任务，工作量是相当大的，稍有不慎，就会出错。而如果偏差在关键词上，就会影响整篇文章的基本观点和立场。

为了引起大家的足够重视，母亲在司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我国决定向某邻国供应粮油若干吨，可是在一份文件中，把吨数多写了一个零，成为原定数额的十倍。粮食部门等承办单位对此提出质疑，才没有酿成大祸。在很多情况下，细节决定命运，正所谓外交无小事。

母亲还在司里讲述过另一件事情：我国与很多国家有文化交流并有交换动物的往来，可是这些交流是需要经费的。我们的同志为了节省铜板，就把一对稀有动物拆散，只进了其中的一只。没有想到，这种动物非常重感情，雌雄分开后就郁郁寡欢，不吃也不喝，很快就死去了，结果是钱也白花了。

11

母亲深知，凡事从长计议，才能成就高质量的工作。

戴严是1968年到新闻司工作的，曾经手一件案子：

中国陶瓷艺术展正在西北欧地区国家进行巡回展出。由于已经展出多个国家，一些展品陈旧破损，因此我驻法使馆建议再从国内充实一些新的展品。经过与景德镇联系，又运来一批展品，可是质量很不理想，尤其是一组《沙家浜》制作得很粗糙。他把有关情况向母亲作了汇报。

母亲听后，并没有简单地坐在办公室里做决定，而是请几位司领导一起，亲历现场，检查一件件展品，最后从中只选了几件。考虑到驻法大使黄镇将军本人就是画家，对艺术有很高的鉴赏力，因此她建议从驻法使馆陈列品内补充一些陶瓷展品，并请黄大使审定，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12

母亲龚澎在全国妇联报告会上。 图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母亲一贯倡导踏实的作风，无论对待工作还是学习。

她在一次新闻会议上说：“要了解国家的政策，才能知道如何对记者谈，才能掌握回答的分寸。回答问题当然由负责同志掌握，最忌装聪明。凡不知道的就不谈，但有些问题也不能不谈，不过要掌握分寸。”

作者简介

乔松都 新中国著名外交家乔冠华与龚澎之女，其父亲曾任外交部长，母亲龚澎为周恩来总理外交秘书;1977年毕业于天津医科大学;曾任解放军262医院军医、国务院所属单位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