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战争时期，在毛泽东的谋划与指导下，人民解放军在基本打破国民党军队全面进攻和重点进攻的基础上，不等到力量全面超过国民党军队就实施战略进攻，以主力转入外线作战，将战争引向国民党统治区，在外线大量歼敌，开辟和建立新的解放区，从而从根本上扭转战争局势，加快了解放战争胜利和国民党政权垮台的进程。这是毛泽东军事战略思想的一次生动实践，对于解放战争的胜利具有重要意义。本文拟从三个重要节点对解放战争时期毛泽东谋划和指导战略进攻的历史进程进行梳理分析，以期深化毛泽东军事思想和解放战争史等相关研究。

01

在国民党发动全面内战前夕提出南线作战计划，为战略进攻埋下伏笔

抗战胜利后，中国共产党反映和代表全国人民的利益和要求，力争与国民党继续合作，使中国走上和平民主的发展道路，但国民党倚仗美国的支持和暂时的军事优势，为了保持独裁专制统治，违背重庆谈判和政治协商会议达成的协议，在1946年6月26日发动了旨在消灭中国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力量的全面内战。中国共产党是反对内战、竭力避免内战的，但在思想上一刻也没有松懈，时刻准备着站在自卫立场上打败国民党军队的进攻。全面内战爆发前夕，国民党以恢复交通为借口，不断调动军队，在“各解放区周围要点与进攻之准备位置”集结重兵，如在长江以北津浦铁路南段集结了11个军，在徐州集结了6个军，在原新四军第五师所在的中原解放区周围部署了11个军，黄河北岸新乡、安阳一带集结了4个军。这些部队准备分别用于进攻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苏皖、山东、中原、晋冀鲁豫等解放区。其中，在中原解放区周围，国民党军队除部署了11个军共30万人外，还修筑了6000余座碉堡，形成一个大包围圈，中原解放区面临被围歼的险恶局面。中国共产党根据这种形势，判断全面内战不可避免，“蒋介石准备大打，恐难挽回”，开始积极备战，筹划全面内战爆发后的军事部署。

当时，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各大战略区中，晋察冀军区承担北线作战任务，南线作战任务则主要由晋冀鲁豫军区和山东军区承担。1946年6月22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陈毅等晋冀鲁豫军区和山东军区领导人电，提出全面内战爆发后太行(即晋冀鲁豫)和山东两区的作战计划，即南线作战计划。这是一个体现毛泽东积极防御军事思想的作战计划。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一是敌强我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人民军队还不具备完全打垮和消灭国民党军队的实力；二是国共谈判仍在进行，国共合作尚未最后破裂，实现和平民主的希望尚存。在此形势下，解放区人民军队的作战目标是打退国民党军队的进攻，保卫解放区和抗战胜利果实，实现和平民主。因此，南线作战计划在战略上是防御的，不是进攻的，不是为了推翻国民党政权的统治，但为了争取主动，达到积极防御的目的，它在战术上、形式上是进攻的，要求解放区人民军队实行外线出击的作战方针，敌进我进，国民党军队向北，解放区人民军队向南，以此来牵制和打退国民党军队对解放区的进攻。毛泽东在南线作战计划中提出的外线作战方针和设想，为战略进攻奠定了重要前提和基础。

南线作战计划中的外线作战方针和设想，基本内容包括三个方面：第一，晋冀鲁豫解放区和山东解放区的人民军队主动出击。其中，晋冀鲁豫解放区人民军队以豫东地区为主要作战方向，集中主要兵力攻取长垣、考城、民权、兰封、封丘、宁陵、睢县、杞县、陈留、通许、太康、柘城、淮阳、商丘、鹿邑、西华各点，在野战中消灭敌军有生力量，相机占领开封；山东解放区人民军队以徐州地区为主要作战方向，集中主要兵力攻取黄口、砀山、虞城、涡阳、夹沟、符离、宿县、任桥、固镇各点，调动徐州之敌于野战中歼灭之，相机占领徐州。为配合上述作战，原新四军第五师主力(即中原军区部队)突围向河南出动，粟裕、谭震林率领华中野战军主力对付江北之敌。第二，上述作战胜利后(不一定要取得开封、徐州)，“如形势有利，可考虑以太行、山东两区主力渡淮河向大别山、安庆、浦口之线前进”。第三，“这一计划的精神着重向南”，以老根据地为依靠逐步向南，从国民党统治区征用人力物力，使我老解放区不受破坏。

上述外线作战方针和设想，一方面有着明确的进攻色彩，另一方面把作战的主要方向明确为“向南”，把战争引向国民党统治区，明显与后来人民解放军挺进中原的战略进攻思路一致。因此可以说，南线作战计划实际上已经指明了人民解放军的战略进攻方向，是解放战争战略进攻的伏笔和先声。

然而，鉴于当时形势的发展，南线作战计划并未立即付诸实施。一方面，这一计划制定于国民党发动全面内战之前，是毛泽东对战争形势作出深刻分析后作出的战略预置，但在当时，国共合作仍未破裂，如果实施这一计划将在政治上陷于被动。另一方面，从当时的实际情况看，人民军队在力量处于明显劣势的情况下，依托革命根据地，利用熟悉的地理环境和有利的群众条件进行作战，更有利于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因此，全面内战爆发后，毛泽东在综合考虑前线将领的意见和国民党军队向解放区展开全面进攻的形势后，并没有将南线作战计划立即付诸实施。1946年7月4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陈毅和华中局电，指出：“胶济、徐州、豫北、豫东、苏北之顽可能同时向我进攻，果如此，我先在内线打几个胜仗再转至外线，在政治上更为有利。”按照这一指示，全面内战爆发后，各解放区人民军队仍以内线作战为主。尽管南线作战计划当时并未实施，但其主要精神和战略设想为后续实际开展的战略进攻打下了思想基础，提供了战略上的重要准备。

02

在1946年11月21日召开的中共中央会议上明确提出“打倒蒋介石”，谋定战略进攻的关键一步

解放战争时期人民解放军的战略进攻，是以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为目标的。全面内战爆发时，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人民军队主要是站在自卫的立场上反击国民党军队的进攻，争取实现和平民主，但此后军事政治形势的发展变化，使得毛泽东关于解放战争的战略指导思想逐步发生变化，由争取和平民主转变为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这一变化对解放战争战略进攻的影响是关键性的。

从军事形势的发展变化看，全面内战开始之时，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对于能否打败国民党的军事进攻，并没有充分的把握，但由于采取了正确作战方针，各解放区的人民军队连战告捷，国民党军队的有生力量不断遭到歼灭性的打击。战争进行了不到三个月，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就已开始看到胜利的曙光。具有转折意义的标志性事件是1946年9月上旬刘伯承、邓小平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取得了定陶战役的胜利。是役从9月3日进行至7日，历时5天，全歼国民党整编第3师以及整编第47师和第41师等一部，共1.7万余人。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电，庆祝晋冀鲁豫野战军“歼灭第三师的大胜利”，并“传令全军嘉奖”。延安《解放日报》为此发表《蒋军必败》的社论，指出：定陶战役的胜利“是继续中原我军突围胜利与苏中大捷之后又一次大胜利。这三个胜利，对于整个解放区的南方战线，起了扭转局面的重要作用。蒋军必败，我军必胜的局面是定下来了！”与此相联系的是，9月6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南京中共代表团电，提出人民解放军计划在6个月至8个月内，歼灭第一线国民党进犯军的1/3，即162个旅中的54个旅，以转变整个局势。该电说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认为可以通过军事上的胜利转变敌强我弱、敌攻我防的态势。这时，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对于战争目标的定位也开始发生重要改变。

1946年9月下旬，陈赓等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第4纵队和太岳军区部队，在晋西南的浮山城附近，包围歼灭号称“天下第一旅”的国民党胡宗南部整编第1师第1旅4000余人，取得又一个重要胜利。这一胜利进一步增强了中共中央和毛泽东战胜国民党军队的信心。9月25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周恩来、叶剑英等电，通报这一胜利，指出国民党军队虽然占领或将要占领解放区的一些重要城镇和地方，但我军在野战中歼敌四五十个旅是完全可能的，“只要此目的达到，局面即将改观”。9月28日，毛泽东又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南京中共代表团并叶剑英电，明确提出在与国民党的谈判中，我方停战条件应是“一切按照今年一月停战协定及政协决议解决问题”，即要求国民党军队退出所占领的解放区城镇和地方，撤回至1946年1月13日停战令发布前的位置，并切实履行政协决议，建立民主的联合政府。这是国民党所不可能答应的。提出这样的停战条件，实际上意味着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已不再希望通过谈判解决问题，而是更有信心通过战争打败国民党来建立和平民主、独立统一的新中国了。

1946年10月1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了题为《三个月总结》的重要党内指示。这个指示是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在人民军队大量歼灭国民党军队有生力量，取得一系列重要胜利后，战略指导思想发生变化的一个重要标志。指示分析和总结了我军在全面内战爆发后3个月的战况，认为这3个月的作战，业已证明我们能够战胜蒋介石，全党对此应当有充分的信心。指示提出，我军今后一个时期的任务，是要在过去3个月歼敌25个旅的基础上，再歼敌25个旅。指示预计：“在歼灭第二个二十五个旅这一任务完成的时候，我军必能夺取战略上的主动，由防御转入进攻。那时的任务，是歼灭敌军第三个二十五个旅。”这是毛泽东第一次在党内指示中提出我军在适当的时候要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虽然此时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对我军由防御转入进攻的时机判断与后来的实际情况不完全一致，但从中可以看出随着战略指导思想的改变，毛泽东对于战略进攻的谋划和部署愈发清晰和明确起来。

进入1946年10月后，鉴于形势的发展变化，毛泽东开始重提执行南线作战计划。10月13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陈毅、粟裕等电，要求他们集中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在淮海地区打几个大仗，打开局面，认为这样做不仅对目前的战局有利，而且有利于“将来出大别山转入外线作战(几个月之后)”。10月15日，毛泽东又为中共中央起草致陈毅、粟裕等电，要求他们集中山东野战军和华中野战军，于2至3个月内歼灭国民党军薛岳部7至10个旅，以“转变局势，收复两淮，并准备将来向中原出动”。10月29日，毛泽东又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电，提出：“内线作战歼灭敌人一半左右，失地大部收复之后应照前计划以主力向中原出动”。这里所说的“前计划”，即指南线作战计划。毛泽东此时重提执行南线作战计划，是与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特别是军事形势密切相关的。全面内战爆发后3个月的战绩表明，我军是能够大量歼灭敌人有生力量的。如能复制过去3个月的战绩，敌我力量对比将发生重大变化，从而为我军向中原出动创造更加有利的条件。但另一方面，此时的南线作战计划，已不完全是全面内战爆发前的南线作战计划。区别就在于，它的进攻性质更加明显，目的不再是制止内战、恢复和平，而是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因此，这时的南线作战计划，实际上已成为毛泽东战略进攻部署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政治形势的发展变化看，全面内战爆发后，国共和谈仍持续了一段时间，但国民党始终坚持独裁内战的方针，不仅向各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而且一再越过中国共产党设定的谈判红线。1946年10月11日，国民党军队在相继占领解放区的重要城市承德、淮阴、淮安后，又占领晋察冀解放区的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张家口市。这是中国共产党在关内剩下的最后一座省会城市，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当国民党军队向张家口市发动进攻时，中国共产党曾严正声明：“如果政府不立即停止对张家口及其周围的一切军事行动，中共不能不认为政府业已公然宣告全面破裂，并已最后放弃政治解决的方针。”然而，国民党不仅对此置若罔闻，还违反政协决议，不顾中国共产党和各民主党派的反对，于1946年11月15日召开国民党一党包办的“国民大会”，彻底撕毁政协决议，使国共和谈最终破裂。

国共和谈的破裂，一方面教育了全国人民和各民主党派，使他们认识到中国共产党才是代表人民利益的，而国民党则始终不愿放弃独裁内战方针，这就使中国共产党赢得了人心，在政治上站在了有理有利的一面，为推翻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奠定了坚实而广泛的群众基础。国共和谈破裂后，周恩来曾说，国共和谈“使党的和平民主方针与蒋介石的独裁内战方针被群众所认识”。毛泽东也说：过去人民都希望国共不打仗，现在人民对蒋介石的幻想少多了，“许多人希望我们胜利”。另一方面，和谈大门的关闭，也在客观上迫使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只能以军事手段解决国共矛盾。因此，国共和谈破裂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确定了“打倒蒋介石”的方针，毛泽东关于战略进攻的总体部署也在这种条件下加速形成。

1946年11月21日举行的中共中央会议，是毛泽东谋划战略进攻的关键节点。这次会议分析了国共和谈破裂后中国共产党面临的政治军事形势和应该采取的方针政策。毛泽东在会上指出：蒋介石发动全面内战差不多5个月了，我军已歼灭国民党军队38个旅，占到国民党军队75个旅的半数多一点。因此，蒋介石的进攻是可以打破的。在人心向背方面，虽然国共和谈没能停止内战，但教育了人民，“现在究竟谁要打谁要和，人民已经知道了；美国政府的欺骗，人民也更清楚了”。由于军事政治形势的发展都有利于中国共产党而不利于国民党，因此毛泽东在会上提出，今后我们要做“打倒蒋介石”的工作。根据毛泽东的提议，这次会议确定了“打倒蒋介石”的方针。这个方针是中国共产党在国共和谈破裂后，审时度势作出的一个事关全局的重大决策，对于解放战争的发展具有定向的重要意义。在此之后，中国共产党在指导思想上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不再是要不要“打倒蒋介石”，而是如何“打倒蒋介石”了。

关于如何“打倒蒋介石”，毛泽东在会上也提出了清晰而明确的计划。他说：“经过半年到一年消灭他七八十个旅，停止他的进攻，我们开始反攻，把他在美国援助下七八年积蓄的力量在一年内打破，使国共两党的力量达到平衡。达到了平衡就很容易超过它。那时我们就可以打出去，首先是安徽、河南、湖北、甘肃，然后可以再向长江以南发展，这大约要用三年到五年的时间。”上述计划实际上擘画了人民解放军战略进攻的蓝图。这一战略进攻蓝图，是以南线作战计划为基础的，但大大发展了南线作战计划的内容。第一，这一战略进攻蓝图和南线作战计划虽然都有向中原进军的内容，但这一战略进攻蓝图中的向中原进军建立在国共双方力量达到平衡的基础上，具有更高的战略层次，而南线作战计划尚没有这样清晰的战略层面的考量。在这个蓝图中，消灭国民党军队七八十个旅，使国共两党力量达到平衡，是个重要前提。如果没有这样的前提和基础，人民解放军即使进行外线作战，具有进攻的形式，也只能是局部的、战术上的进攻，而不可能是真正的战略进攻。第二，南线作战计划所要实现的目标主要是打败国民党军队的进攻，实现和平民主，作战的范围仅限于长江以北，而这一战略进攻蓝图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把目标提高到向长江以南发展，解放全中国，从而成为指导解放战争全局的战略进攻设想。解放战争第二年的战略进攻行动基本上是以此为蓝本的，三路大军挺进中原的战略格局也基本上是按照这一蓝图进行的。

03

在1947年7月21日至23日召开的小河会议上对战略进攻进行全面部署，进一步锁定战争胜局

从1947年初开始，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开始部署战略进攻的具体行动。中共中央和毛泽东首先向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下达了准备发起战略进攻的任务。1947年1月2日，中央军委致电刘伯承、邓小平等，对战略出击和各项准备工作提出了明确要求。1月18日，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等电，要求他们率部发动豫皖边战役，用大约两个月的时间，将陇海路南北广大地区创造为机动战场，吸引国民党部队主力而歼灭之，同时提出：“大约在今年五月间主力即可向中原出动。”此后不久，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又向陈毅、粟裕等率领的华东野战军下达了准备向中原出动的任务。1月24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陈毅等电，提出刘邓野战军准备5月开始向中原出动，“华东方面亦请按此计划办理，努力争取于五一以前在内线解决蒋军主力，并完成外线作战的一切准备条件(弹药、新兵、干部、经费等)”。从下达任务的先后顺序可以看出，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在部署战略进攻的具体行动时，一开始就是把刘邓野战军摆在最主要的位置上。此后，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关于战略进攻的总体布局，基本上都是围绕刘邓野战军展开。

解放战争进入1947年上半年，形势错综复杂。一方面，解放战争的军事形势日益朝着有利于人民的方向发展，中国共产党已经有信心有把握战胜国民党，夺取革命胜利。1947年2月1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召开扩大会议，讨论通过了毛泽东起草的党内指示《迎接中国革命的新高潮》。指示指出：“我党和中国人民有一切把握取得最后胜利，这是毫无疑义的。”指示分析了解放战争面临的形势，指出我军在过去的7个月内已歼敌56个旅，在今后数月内必须再歼敌40至50个旅，连带之前的数量共歼敌100个旅左右，则军事形势必将发生重大变化。这个指示进一步科学预测了解放战争的进程，指明了人民解放军转入战略进攻所必须具备的条件，即歼敌100个旅左右。另一方面，蒋介石国民党为扭转日益不利的政治军事形势，集中兵力向山东解放区和陕甘宁边区进行重点进攻，并占领了延安，威胁到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的安全，解放战争进入最艰苦的岁月。在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的领导下，山东解放区和陕甘宁边区的人民军队采取了正确的作战方针，不断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捷报频传，因此在国民党军队的重点进攻还没有被完全粉碎的时候，毛泽东就已根据战场形势的变化，判断出人民解放军转入战略进攻的条件已逐渐具备，向全党全军提出了全力准备大反攻的任务。在西北战场的人民解放军歼灭国民党胡宗南部135旅后，1947年5月1日，新华社发表经毛泽东修改的社论《全力准备大反攻——纪念“五一节”》。社论指出：战争的形势“由蒋军的局部进攻与人民解放军的局部反攻，改变到蒋军的全面防御与人民解放军的全面反攻”。“我们的任务，就是动员一切力量，全力准备大反攻。”这些论述既指明了人民解放军转入战略进攻必须具备的具体条件，又及时向全党全军提出了全力准备大反攻的任务。

1947年5月4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以及华东、晋南、陕北各野战军领导人电，明确给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下达了挺进中原的任务。电报要求刘邓野战军主力立即开始休整，在6月1日后“独力经冀鲁豫出中原，以豫皖苏边区及冀鲁豫边区为根据地，以长江以北，黄河以南，潼关、南阳之线以东，津浦路以西为机动地区，或打郑汉(郑州和汉口)，或打汴徐(开封和徐州)，或打伏牛山，或打大别山，均可因时制宜，往来机动”。后来刘邓野战军主力在6月30日夜强渡黄河南下，就是按照这一命令进行的。所以从这封电报开始，酝酿已久的人民解放军的战略进攻开始付诸实施。

值得注意的是，这封电报的接收者包括陈毅、粟裕，但中共中央和毛泽东没有给陈毅、粟裕率领的华东野战军下达同样的命令。前已述及，中共中央在1947年1月24日致电陈毅等，要求华东野战军跟刘邓野战军一样，在五一前做好外线作战的一切准备，在5月间向中原出动。这实际上是要求华东野战军与刘邓野战军互相配合，形成南线两支野战军主力一道挺进中原的格局。但在5月4日的电报中，中共中央只要求刘邓野战军“独力经冀鲁豫出中原”，对华东野战军向中原出动则没有提及。之所以如此，最主要的原因是当时国民党军队向山东解放区和陕甘宁边区的重点进攻尚未最后打破，国民党军队进攻解放区的主力尚未被消灭，因此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在准备发动大反攻的背景下，决定先集中力量歼灭国民党进攻解放区的主力部队，然后再组织全面的战略进攻。

所以在5月4日的电报中，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一方面命令刘邓野战军主力在6月1日以后经冀鲁豫向中原出动；另一方面又提出刘邓野战军和华东野战军的作战任务是协力击破国民党陆军总司令顾祝同率领的向山东解放区进攻的主力部队，晋南战场陈赓、谢富治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和陕北战场彭德怀、习仲勋率领的西北野战兵团的作战任务是协力击破向陕甘宁边区进攻的胡宗南的主力部队。也就是说，上述各路部队作战的战略目的仍是歼灭国民党向山东解放区和陕甘宁边区进攻的主力部队，甚至刘邓野战军向中原出动都是为了协助华东野战军主力达到这一目的。当时毛泽东对华东野战军所在的山东战场极为重视。在这一战场，国民党集中了32个整编师85个旅，毛泽东认为在关内各战场中，华东野战军负担最大，同时面临的歼敌机会也最多。他把山东战场看成是全国的主要战场，在向刘邓野战军下达向中原出动的命令后，又对华东野战军提出，集中全部主力于山东的济南、临沂、海州之线以北地区，准备用六七个月时间，“各个歼灭该线之敌”。他认为如果能够达到这一目的，意义极其重大，“该线击破之日，即是全局大胜之时”。 从这种思路出发，毛泽东当时虽然一方面向刘邓野战军下达了6月1日以后向中原出动的命令，另一方面他仍然把内线作战作为人民解放军的主要任务，希望通过内线作战歼灭国民党的主力部队后再发起全面的战略进攻。

1947年6月30日夜，刘伯承、邓小平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主力4个纵队12万余人，强渡黄河南下，揭开了人民解放军战略进攻的序幕。中共中央和毛泽东对此极为关注和重视。“听到刘邓大军安全渡河进军中原的消息，党中央所在地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毛主席、恩来、弼时同志尤其兴高采烈，喜笑颜开”。在刘邓野战军主力成功强渡黄河南下后，毛泽东关于战略进攻的思想开始发生重要变化。这就是：不需要完全粉碎国民党军队对各解放区的进攻，不需要等到山东、陕北两大战场通过内线作战歼灭国民党进攻的主力部队，不需要等到人民解放军的力量在总体上超过国民党军队的力量，人民解放军主力部队就可以转入外线作战，将战争引向国民党统治区，从以内线作战为主转变为以外线作战为主。

毛泽东关于战略进攻的谋划之所以发生上述变化，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第一，解放战争第一年，国民党军队先后向各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和重点进攻，人民解放军以内线作战为主，战争主要在各解放区进行，各解放区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差不多达到极限，面临着难以为继的困境。在这种情况下，人民解放军的主力只有打出去，将战争引向国民党统治区，才能减少解放区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支持解放战争的长期进行。第二，华东野战军在山东战场的内线作战不如预期顺利。华东野战军在5月中旬歼灭国民党整编第74师后，毛泽东受到极大鼓舞，一度对山东战场歼灭国民党主力部队的前景极为乐观，因此曾要求华东野战军集中主力，充分准备，在6月中旬的作战中以歼灭国民党第5军及第75师、第85师共 7个旅为目标。但国民党军队吸取失败教训，改变作战方法，采取“并进不如重迭，分进不如合进，以三个师重迭交互前进”的新战法，华东野战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难以找到歼敌良机，内线作战并不顺利，整个6月份没有取得新的重大战果。这说明，在当时国民党军队的整体力量仍然超过我军的情况下，企图在短时期内通过内线作战歼灭国民党进攻的主力部队，仍然是有困难的。在这种情况下，毛泽东放弃了在内线战场歼灭国民党进攻主力部队之后再全面进行战略进攻的方案，而是创造性地提前将人民解放军的作战重点和作战目标转移到外线作战，通过向中原进军创造新的战场来扭转局势，打开局面。

正是沿着上述思路，刘邓野战军主力强渡黄河南下后不久，中央军委和毛泽东作出了一个重要的战略决策，将原定派往陕北战场协助西北野战兵团作战的陈谢纵队(陈赓、谢富治率领的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改为渡河南下，并组建陈谢集团，配合和支持刘邓野战军主力经略中原。

在此背景下，1947年7月21日至23日，毛泽东在陕北靖边县小河村主持召开了中共中央扩大会议，史称小河会议。这时，解放战争已进行了差不多1年1个月的时间。虽然与国民党军队相比，人民解放军在数量上、装备上仍处于劣势，但人民解放军已成功歼灭国民党军队九十七个半旅。前已述及，在1947年2月的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毛泽东曾判断人民解放军歼敌100个旅左右，军事形势必将发生重大变化。根据毛泽东的这一判断，小河会议召开时，人民解放军发动全面战略进攻的基本条件已经具备了。因此，发动和组织人民解放军的全面战略进攻，成为小河会议的主题。在会议上，毛泽东正式宣布改变陈谢纵队的使用方向，将陈谢纵队由进入陕北协同西北野战兵团攻打胡宗南改为渡河南下，向中原出动。他说：“这样在战略上和粮食供给上都有利。”对于攻打胡宗南，毛泽东提出：“今年我们只能削弱胡宗南，到明年七月可以造成消灭他的条件。”他在会议上明确提出，要把人民解放军的主力由内线转入外线，以此来支持长期战争。他说：“敌人把取胜放在我们不能长期支持这一点上，我们的对策就是主力转入外线，内部精简节约。”人民解放军以主力转入外线作战，是小河会议决定的重要战略方针。根据这一战略方针，在小河会议结束的当天，毛泽东为中央军委起草致刘伯承、邓小平及陈毅、粟裕等电，改变前述5月4日电报中提出的刘邓野战军兵出中原以豫皖苏边区和冀鲁豫边区为根据地的计划，要求刘邓野战军“不打陇海，不打新黄河以东，亦不打平汉路，下决心不要后方，以半个月行程，直出大别山，占领大别山为中心的数十县，肃清民团，发动群众，建立根据地”，从而进一步确定了刘邓野战军的进攻方向和目标。在这封电报中，毛泽东还提出了以华东野战军叶、陶两纵队(即华东野战军第一纵队和第四纵队，分别由叶飞和陶勇任司令员)南渡长江，创立闽浙赣根据地的计划。这一计划后来虽然没有付诸实施，但同样反映了小河会议决定以主力转入外线作战的战略方针。

小河会议进一步明确了人民解放军战略进攻的目标、方针以及具体方案，为战略进攻的展开提供了科学指南，也对解放战争后续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小河会议后，毛泽东在 1947年9月1日为中共中央起草了党内指示《解放战争第二年的战略方针》。这个指示显然是根据小河会议的精神起草的。指示规定，解放战争第二年的基本任务是：“举行全国性的反攻，即以主力打到外线去，将战争引向国民党区域，在外线大量歼敌，彻底破坏国民党将战争继续引向解放区、进一步破坏和消耗解放区的人力物力、使我不能持久的反革命战略方针。”以小河会议的精神和这个指示为指导，人民解放军的战略进攻全面展开。1947年8月11日，刘邓野战军主力在胜利地进行鲁西南战役后，分三路越过陇海路，千里跃进大别山；8月22日夜和23日凌晨，陈赓、谢富治率领以晋冀鲁豫野战军第四纵队为核心组建的陈谢集团，强渡黄河南下，向豫西地区进军；9月26日，华东野战军主力在陈毅、粟裕率领下越过陇海路南下进入豫皖苏地区，从而形成了以刘邓野战军为核心，三路大军挺进中原的波澜壮阔的战略进攻格局。在三路大军挺进中原的同时，其他战场的人民解放军也先后由防御转入反攻，人民解放战争全面进入战略进攻的新阶段。1947年10月1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布毛泽东起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提出了“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响亮口号。随着战略进攻各项军事行动的全面展开，国民党反动统治的灭亡大势已定，人民解放战争和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也已经为期不远了。

作者：彭厚文，湖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

来源：《党的文献》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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