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文坛热闹得很。一边是“屎尿诗”的余腥未散,贾浅浅的硕士文凭被西北大学一纸通报收回;一边是高粱地里又起风声——莫言先生的千金管笑笑,其博士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2016年由某出版社郑重推出,被指与导师张清华《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中国当代小说叙事及美学研究》《狂欢或悲戚——当代文学的现象解析与文化观察》,以及同门付艳霞博士的论文《莫言的小说世界》(原题《莫言小说文体论》)多处高度重合。
两件事,像从一个模子里拓出来的:贾平凹在西北大学,贾浅浅回西北大学读博,论文专攻父亲书画;莫言在北师大执鞭,管笑笑赴北师大读博,论文专攻父亲小说。一个研究“爹的画”,一个研究“爹的文”,连评审绿灯都开得一模一样。懂的都懂,不必明说;可偏偏有些事,越是不说,越要从纸缝里溢出来。
一、一门亲,两代人,三份“研究”
先把基本盘摊开。管笑笑,1981年生,山东大学外语系起步,保送清华比较文学硕士,后入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攻读当代文学博士,导师张清华;博士论文题曰《莫言小说文体研究》,2016年12月由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列入“莫言研究书系”出版,16.8万字。
张清华何许人也?北师大教授,当代文学评论界“夸莫言、捧平凹”的一员健将,《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福建教育出版社,2010)、《狂欢或悲戚》(新星出版社,2014)均是莫言研究重量级著述。付艳霞,北师大当代文学博士,原论文题目《莫言小说文体论》——注意这个“论”字与管笑笑的“研究”二字之间,只隔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同义替换。
于是奇观出现:同一院系,前后两届,一个写《莫言小说文体论》,一个写《莫言小说文体研究》;导师是同一个人,研究对象是后一个作者的亲爹。这已经不是“学术传承”,这是把学术做成家族祠堂,牌位、香火、祭文,一家三口包圆。
二、剪刀、浆糊与“高度重合”
微信公众号“唐小林评文坛”等处贴出的比对最为直观:管笑笑《莫言小说文体研究》第119页,论及《红高粱家族》“时间叙述呈现出高度个人化、情感化的形态”;而张清华《狂欢或悲戚》第195–196页几乎同语。又及:管笑笑书第137–138页与张清华《存在之镜与智慧之灯》第90–91、150页,在“长篇小说的文体突破”“《红高粱家族》作为形式试验涨破”等论断上,句式、语序、例证高度同构;巴赫金“狂欢/杂语”一节,管笑笑第185页与张清华第156页亦呈镜像。
更妙的是付艳霞那条线。付著原本即以莫言文体为轴,管笑笑成书后,在章节安排、论点铺陈、引证次序上,与付著“巧合”连连。同一师门,先一人把地犁一遍,后一人把苗移栽一遍,最后由导师作序盖章、出版社精装上市——这套流水线,若放在制造业叫“贴牌代工”,放在学术界该叫什么?叫“学术再包装”。
至于那处著名的硬伤,更见玄机。张清华书中明确写:《红高粱》《高粱酒》《高粱殡》《狗道》《狗皮》五章,作为“系列中篇”在1986年长篇出版前已全部发表。管笑笑论文第31页却写:《红高粱》1986年中篇发表后,“受到广泛赞誉,在一定程度上催促着他续写了红高粱家族的故事”。莫言本人在《莫言对话新录》里说得明白:《红高粱家族》完成于1984年冬。也就是说,导师亲向传主求证过的版本,弟子论文里给改了;而导师审阅时,竟也欣然放行。
这已不是“疏忽”,这是师徒二人合演的一出“罗生门”:事实服从叙事,叙事服从亲情,亲情再回头修饰事实。学术最忌的,恰恰是这一条链。
三、“研究父亲”成了一门新兴学科
把镜头拉远,你会发现管笑笑并非孤例,而是样本。
贾浅浅硕士论文《生命的言说及意义——试论贾平凹书画艺术》,被指大面积抄袭,查重率一度被网民扒至80%以上;其十余篇期刊文中,多篇围绕贾平凹展开。2026年西北大学通报,硕士学位撤销,教职辞退。
管笑笑的路径与之对称:父亲执教之地读博,导师恰是父亲的主要阐释者,论文对象恰是父亲的全部小说世界,成书后又入“莫言研究书系”。区别只在于——截至目前,北师大尚未如西北大学、人大那样,对“二代论文”启动公开复核;网络上虽有唐小林等人持续追问,校方寂然。
于是民间生出一套戏称:“亲属文学批评学”,下设两个二级学科——“父体阐释学”与“母体注疏学”。招生简章可以这么写:要求考生直系亲属至少一部作品进入文学史教材,导师组由直系亲属好友圈构成,答辩委员从同一饭局邀请。毕业去向:作协、高校、出版社、影视改编——一条龙服务。
讽刺吗?讽刺。但更讽刺的是,这种“讽刺”在当下语境里,已经快被用成陈述句了。
四、张清华的“夸夸群”与学术伦理的塌陷
不能不谈张清华。作为导师,他至少有三重角色叠在一处:莫言研究的权威阐释者、北师大当代文学方向的学术权力节点、管笑笑论文的直接审定人。三者任一,都该构成回避理由;三者齐备,反而成了“最优配置”。
更微妙的是张清华的评论姿态。他曾有言:“在莫言这里,所有被鲁迅揭示过的国民性弱点与劣根性,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地得到了再现”;“莫言比之鲁迅,在国民性的反思与批判方面不止走得更远……如果从‘文本’上看,莫言则更丰富”。此类论断进入课堂、进入专著、进入博士生视野,再被弟子以“有学者论道”五字轻巧引入论文——你看,既致敬了导师,又捧高了亲爹,还规避了署名风险。一石三鸟,堪称学术修辞的“高级用法”。
而管笑笑在论文里,对批评莫言的声音——比如《酒国》当年遭读者冷遇、《红蝗》“无节制语言”的争议——基本采取“护短+反转”策略,将之解释为“对传统审美的冒犯”,进而升格为“鲜明文体特征”。这种辩护逻辑,与贾浅浅为贾平凹荤段子式叙事背书,几乎是同一套语法:把家族审美等同于文学史判断,把亲情滤镜等同于学术中立。
当“研究对象=父亲、指导教师=父亲代言人、评审圈子=父亲朋友圈”三重闭环同时成立,所谓“学术独立”四个字,就从制度承诺退化为修辞练习。
五、为什么是“抄袭之路”,而不只是“涉嫌”
有论者为管笑笑缓颊,称其本科保送、硕士清华、出版专著,未必尽是父荫;亦有媒体强调,《莫言小说文体研究》体例完整、引文规范,未见官方认定抄袭。
这些说法,站得住一半:截至目前,确无高校或出版机构作出“抄袭定性”。但“未被定性”不等于“无可置疑”。唐小林等人逐页比对抛出的文本证据,至少指向三点:
其一,表述级近似超出正常“受同一学术传统影响”的范畴,尤其在张清华本人著作与管笑笑成书之间,句式、例证、递进逻辑多处同构;
其二,同门先后选题撞车(《莫言小说文体论》/《莫言小说文体研究》),在常规博士培养中本应触发导师干预,却未见调整;
其三,事实硬伤与导师著作矛盾却被放行,显示评审环节未能履行基本核查功能。
这三点的合力,构成的不是“铁证”,而是“高度可疑的学术生态”:它未必能送你上学术不端通报,但足够送你上一则杂文的标题。
更何况,杂文从来不替代学术调查,杂文只负责做一件事——把那些“部门不便说、当事人不愿说、围观者不敢说”的逻辑,摊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笑声和寒意替它们命名。
六、从“文二代”到“学采邑”
近年来舆论反复叩问的,已不只是某一个管笑笑、某一个贾浅浅,而是某种更结构性的东西:文学市场里的“采邑制”。
父辈以毕生声望筑起知识壁垒,子辈顺理成章入驻;关键岗位、核心课题、重要刊物、答辩席位,在同一个圈层里循环往复。外人看是“才俊涌现”,内里往往是“人脉复利”。普通博士生为一条引文格式改三遍、投刊等半年;另一端,抄与不抄、严与不严,仿佛另有标尺。
西北大学对贾浅浅“动刀”,舆论叫好,本质是公众对“双标”的反弹:你们不是不能查,是以前不想查;不是看不出,是以前不愿看。那么反过来问一句——北师大呢?人大已对蒋方舟硕士论文启动复盘,西北已对贾浅浅“清算”,偏偏《莫言小说文体研究》这本小书,还安静地待在“莫言研究书系”里,像高粱地深处一间不上锁的仓房。
这不是在预设立场判人有罪,而是在问一个程序问题:同等疑点,同等处理,可否?
七、结语
我无意为管笑笑下“抄袭”的终审判决——那该是学术委员会、出版社、引文检索系统共同完成的事。但作为杂文作者,我有权利把她这条路摊开来看:
一条路,始于“父亲在北师大”,中经“导师研究父亲”,终于“著作研究父亲、由父亲所在出版社出版”;沿途与同门旧稿暗合、与导师成说雷同、与基本史实抵牾却安然过关。这条路叫不叫“抄袭之路”,或可商榷;但它至少,是一条高度依赖亲缘—师承—选题三位一体润滑的路,是一条在严格学术伦理下本应自我纠偏却一路绿灯的路。
贾浅浅塌房之后,有论者说:公众恨的不是文二代,是双标。这话只对一半。公众真正不适的,是看到“学术”这两个字被亲情、人脉、光环一点点置换——置换到某一天,年轻人翻开一本博士论著,先要查作者爹是谁、导师跟爹什么关系、出版社跟爹又是什么合作,才能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读。
到那时,倒下的就不只是某一纸学位,而是“学问”二字还剩几分公信力。
高粱地依旧红,只是风吹过时,里头多了点别的声音。那是纸页翻动声,也是剪刀糨糊声,也是多年后,某个真正想读《莫言》却先被这一地瓜葛劝退的年轻读者,合上书的一声轻叹。
拓展阅读:
唐小林《管笑笑如此“研究”她的父亲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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