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铸忠魂 情深寄山河

徐光耀

在我的记忆深处，朝鲜战争不仅是一段硝烟弥漫的战争史诗，更是一场交织着生死离别、革命信仰与战地深情的人生淬炼。那段峥嵘岁月里的悲欢离合、血火考验，历经时光冲刷，依旧清晰如昨，成为我心中永不褪色的记忆。

经友人介绍，我与申芸相识相恋，原本顺遂的感情，却因抗美援朝战争的爆发，让婚期一拖再拖。作为中央文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当时的我虽在校研习文学，却始终心系前线;而申芸是志愿军第68军文工团的文艺兵，这支队伍也是我曾经的老部队，无数战友都在其中。1952年，申芸奉命入朝参战，与寻常战场送别不同，这一次是我亲自送别爱人奔赴前线，一句“不是女的送男的上战场，而是男的送女的上战场”，道尽了特殊年代里的无奈与牵挂。临行前，我特意从北京请假前往天津送别，两人的话语简单却饱含深情，我叮嘱申芸多多保重，申芸则勉励我安心学习，简单的告别，藏着对彼此最深的惦念。

为了贴近真实的战争生活，汲取创作养分，我毅然选择前往朝鲜前线，将体验生活的地点定在了自己的老部队第68军。可刚踏入志愿军第20兵团政治部，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便扑面而来：第68军文工团遭遇敌军炮弹袭击，伤亡惨重，申芸是生是死，仍在紧急清查之中。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沉，内心始终不愿相信这是事实，甚至觉得是旁人在跟自己开玩笑。直到我抵达第68军政治部，残酷的真相才被彻底证实，朝鲜战争的血腥与残酷，第一次以如此贴近生命的方式，砸进了我的心里。

这场悲剧发生在1952年4月，当时第68军一支连队即将执行对敌袭击任务，文工团接到命令，派出28人的小分队来到前线，为战士们开展战前慰问演出，鼓舞作战士气。演出地点选在一处山间洼地，小小的平地便是临时舞台，对面的山坡上，一百余名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层层而坐，居高临下观看演出。为了贴合战时需求，小分队准备的都是轻装简行的小节目，小戏、合唱、独唱、舞蹈、说唱轮番上演，用文艺的力量为战士们加油鼓劲儿。

演出期间，一架敌军飞机一直在上空反复盘旋，战士们戏称它为“老病号”。这架飞机既不俯冲，也不扫射、投弹，只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来回穿梭，久而久之，在场的所有人都放松了警惕，渐渐麻痹大意。可谁也没想到，这架看似无害的飞机，竟是敌军的炮兵校正机，专门负责侦察战场动向，为地面炮群指引目标。正是这片刻的松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

演出临近尾声，战士们被精彩的节目深深打动，热烈地鼓掌欢呼，齐声喊着“再来一个”。刚学会新大鼓曲目的申芸，主动请缨要为战士们说唱一段。就在她扭过身，朝着后台方向弯腰拿鼓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轰然炸开，巨大的冲击波霎时将她震倒在地。等她昏昏沉沉地挣扎起身，回头望去的一幕，成为了永生难忘的恐怖场景：原本的简易舞台，已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炮弹坑;山坡上观看演出的战士死伤遍地，遗体散落各处，一旁的小河被鲜血染成赤红，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这支28人的文工团小分队，8名女同志站在前排，其余男同志位列后排，一番轰炸过后，仅有8人完好无损，其余人要么壮烈牺牲，要么身负重伤。若不是申芸转身拿鼓的一刹恰好避开炮弹，她也早已葬身炮火之中，是真正从炮弹堆里爬出来的志愿军战士。这场生死劫难，让她铭记一生，也让我铭记一生。

历经生死考验后，我终于在第68军与爱人申芸重逢。当时的场景没有想象中的相拥痛哭，在敌机疯狂轰炸的前线，白天根本无法随意走动，我们只能借着夜色掩护，在山坡上漫步谈心，平静地诉说着彼此的经历与牵挂。当我问起申芸面对那场惨剧是否害怕时，她坦言心里确实有些恐惧，可她却笃定地说自己不会死。面对我的疑惑，申芸轻轻敞开大衣，指着胸前佩戴的毛主席纪念章，眼神纯真而坚定。这份源于革命信仰的精神力量，朴素又动人，成为战火中最温暖的光，也深深震撼着我。

申芸后来回忆，那场演出中，8名女同志站在队伍前排，除了她和拉小提琴的童燕侥幸逃生外，其余6人全部身负重伤，伤势十分严重。敌人的手段极尽残忍，可志愿军战士的斗争意志却愈发坚强，即便亲历了这般血流成河的惨状，她们也从未心生畏惧，稍作休整后，便再次奔赴前线，继续为战士们演出鼓劲。

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我们从不敢轻易提及结婚，我们最初的心愿，是等到抗美援朝战争胜利结束后，再组建家庭。所幸第68军政治部的领导体恤我们的深情与不易，特意批准申芸提前离开朝鲜战场，返回北京与我完婚，这段历经烽火考验的恋情，终于迎来了圆满的结局。

在我看来，抗美援朝是一场对人性、意志与信念的极致考验，战争的残酷远超想象。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敌军，拥有飞机、军舰、大炮、坦克等世界一流的先进装备，占据着绝对的装备优势，其战斗力也十分顽强，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中国人民志愿军的意志比钢铁更坚硬，比炮火更勇猛，比他们更能战斗也更能取胜。

这场战争，彰显了伟大的抗美援朝精神，更书写了中华民族的尊严与骨气。它第一次向世界证明，中国人从此不再受外国列强的欺辱;它用实力宣告，再强大的敌人也无法压垮中国，最终只能被中国人民彻底战胜;它让历经南昌起义以来千锤百炼的人民军队，再一次经受住了战火的洗礼，击败了世界头号帝国主义军队。这份荣耀与自豪，刻在每一位志愿军战士的骨血里，也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成为我一生珍藏的精神财富，永远铭记着那段烽火里的家国大义与人间深情。

(作者系中国作家、编剧，代表作《小兵张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