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朱德提出了“建设革命家务”的主张。在这一思想指引下,干部家属积极响应,将参加生产与抚育后代紧密结合,以实际行动支撑起革命后方。这不仅有效减轻了公家负担,推动了边区丰衣足食目标的实现,更生动诠释了家国一体的深刻内涵,是延安时期军民同心、自力更生的历史见证。
现实困境倒逼“建设革命家务”
抗战时期,陕甘宁边区长期遭受日军与国民党的军事侵略与经济封锁,物资匮乏。且陕甘宁边区地处西北,雨少风多,自然灾害频发,部分干部家属由于家中缺少男性劳动力,在灾荒面前面临断粮危机。《解放日报》“三言两语”栏目曾刊发文章《帮助抗属防旱备荒》,明确指出,抗属过去大多依靠代耕生存,因而家中没有多少存粮,一旦发生灾荒,她们受到的威胁会更大。为应对灾荒,边区政府号召全体军民开展“自卫备荒”运动,对于干部家属而言,这不仅是响应政府的号召,更是关乎自身生存的迫切需要。
1941年,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指出:“现在边区财经问题主要有两个矛盾,即生产的人民与消费的人员的矛盾,人民一百四十万要供给八万人的生活,军队、机关等自己生产只能供给五分之一,尚有五分之四须人民负担;其次是出入口不平衡,相差甚大。”为解决“鱼大水小”的问题,精兵简政成为一项重要举措。1942年,《解放日报》发表文章,介绍了陕甘宁边区实施精兵简政过程中对女干部的整编情况:以原有干部为基准,一般干部缩减率约为十分之四,女干部缩减率约为十分之六。“在边妇联系统之下,除边区级县级照旧不动外,区级女干部中,由于工作能力较差、身体病弱及孩子牵累等原因而将调动工作的,据初步估计,有七十余位。”精兵简政政策使整个政权系统的编制已经大致精简,但“还有不少家属未经处理,因之杂务人员未能完全精简……安置方法有两个,转入生产或转送学校……但因家属未经处理,送学同志仍算政府人员,所以不属正式编制而吃公粮的,还有一千至一千二百人”。
此外,边区政府实行供给制,干部、家属及孩子的生活费由公家统一供给。一些干部家属未卷入生产热潮,除了个别机关领导尚未注意外,主要“是因为有些家属还存在着浓厚的单纯依靠公家优待的观点,认为参加劳动是下贱事的轻视劳动的观点,认为自己的男人或者儿子当了干部,自己就应当坐享其福寄生的剥削观点,有些干部家属对今年的生产运动,还有采取观望的态度”。这进一步加重了边区政府本已紧张的财政负担。
生产上“组织起来”
1943年,劳动英雄大会召开以后,边区党政军民各界大多热烈执行毛主席“组织起来”的指示,但是部分军人家属、党政干部家属、革命职业家的家属,还不够积极,将其“组织起来”很有必要。
劳动竞赛“是一种提高劳动热情的好办法”,中共通过广泛开展劳动竞赛,对在生产劳动中表现突出的劳动英雄予以表彰,塑造典型模范。一众干部家属在劳动中作出贡献,在生产中发挥智慧担当,通过参加生产劳动,家属们不仅改变了劳动观念,而且实现了从依附到自主独立的蜕变。
加入合作社,积蓄家务,扩大再生产也是干部家属“建设革命家务”的措施之一。合作社是公私两便的存在,对实现自给、改善生活以及救济家庭具有重要意义。南区合作社是典型代表。1944年南区合作社创立干部家属生产合作社,意在减轻公家和干部负担,妥善安置干部家属,实施成效显著。

南区合作社旧址大门
过去“民间形成一种不正确说法,认为纺毛、纺线是二流子干的事,许多妇女怕被人家说她是二流子,多不敢纺”。在妇女纺织运动中,干部家属带头纺织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此外,少数男同志对老婆的缺点、弱点采取过分迁就、处处满足的态度,不愿让妻子吃苦受累,因而对干部家属的动员还依托夫妻关系与家庭责任,号召其丈夫进行规劝与监督,克服其不想劳动、单纯依靠公家过活的错误观点。“每个干部,应该首先把自己的家属组织到生产热潮中来,这是自己的责任也是自己的义务。如果自己的家属逍遥在生产阵线之外,应当认为这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情。”1943年12月30日,何维忠在《三五九旅四三年生产供给工作总结报告》中也指出,要发扬批评精神,“没有老婆的向有老婆的斗争,叫他老婆生产纺线。另外发动积极的女同志向不好的女同志斗争,男人开荒种地,女人也要参加生产,响应毛主席号召,不做二流子,斗争以后比较好些”。
构建革命家庭
新民主主义的家务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公家的家务,另一部分是私人的家务,“要为个人建立家庭,以为共产党人不要家庭的这个观念,应该改变”。
公家意识到生育会影响到家属的生产,党政机关通过设立托儿所、保育院和津贴补助等方式,从组织安抚与情感动员上,减少家属后顾之忧。王震在1944年延属分区家属代表大会上表示:“一切都自给的生小孩的同志,公家外婆送东西……每一个生头胎的女同志,就是能够和自愿自给的,而且一切都准备好了,我们为了庆祝她添加一个小八路,庆祝她添加一个小共产党,还要送她三丈宽棉布,三斗小米,两斤棉花,一个摇篮。公家就是外婆……”这兼具民生保障与生产动员的话语,使家属们在情感上更易接受和认同组织的号召。1944年,周恩来赋予了家务劳动新的意义,强调“建设革命家务,要添上养娃娃这一条,要把这些革命的后代,教养成为勇敢、智慧的革命战士”。养育后代和生产是一样重要的事情,带孩子是革命的工作,“如只顾生产,妨碍小孩身体,不算完成生产任务”。
革命家务蕴含着建设革命家庭的需要。革命家庭把领导干部及家属、军人、农民、妇女等囊括在内,营造出人人平等、人人互助的良好氛围,为大生产运动注入了激情与温暖。在轰轰烈烈的大生产运动中,干部家属“白天带黑地纺纱,自己和娃娃的吃穿不要公家管,忙得也够劲,也够辛苦的”,但仍旧省出时间帮助战士们洗洗缝缝。战士们表示:“在旧军队里,当官的老婆叫作太太,坐在椅子上喝茶,还觉得不舒服呢!给当兵的洗衣服,休想!别说团长副团长的老婆,就是排长的老婆,见一下也是不容易的……男的种地,女的纺纱,又帮我们洗洗缝缝,八路军像个大家庭。”平等与尊重的观念在革命大家庭中不断深化,革命家务成为革命大家庭形成与维系的物质基础。

战时儿童保育会陕甘宁边区分会第一保育院
推行生产节约运动
提倡朴素、实行节约、反对铺张浪费是“建设革命家务”的重要内容。“家属里面,有一些出身剥削阶级的家庭,没有亲身经历弯腰曲背、流血流汗的劳动,不懂得劳动的艰难和可贵,不爱惜物资。”这类家属的生活习性不仅与革命精神相悖,也影响了家庭乃至边区的经济状况,必须予以纠正。边区通过开展勤俭节约教育,提倡省吃俭用、艰苦朴素的生活作风,号召干部家属要一物多用,爱惜公共财物与生活物资。同时,在供给上降低家属伙食标准,劝导家属同志自给自足,不糟蹋米面。边区还通过举行生产节约座谈会,推动各县机关部队单位成立家属生产节约联合会,进行生产节约动员。
三五九旅特务团政治委员谭文邦的妻子陈敏,是生产节约的突出代表。1943年3月14日的《解放日报》头版报道了陈敏1944年的生产计划:“要为公家节省15万元,自己的衣服和两个娃娃的衣服全部自给。”陈敏的生产节约报告,充满了对革命的热爱和俭朴的精神。“她的丈夫谭政委从来没有私自给过她一点公家的东西,怀第二个孩子时,她曾向谭政委要钱,要了六次,他才从供给处借了六块钱给她……母子三人的吃穿,不但全部不要公家的供给,而且决不动用加入合作社的本利。”陈敏在制鞋工厂做指导员时,也十分注重节省,“不肯糟蹋一根烂麻,捻麻绳时,地上剩下了烂麻头,她都把它捡起来,和好麻配在一起捻绳”。生活中,她更是从点滴小事做起,晚上纺纱,她把灯头拨得很小,煤油灯不用灯罩,这样可以节省灯油。1944年,西北局常委“在延安及有关机关、学校、部队地方号召并组织女干部及干部家属积极参加生产节约运动,向陈敏同志学习,展开‘陈敏运动’”,其他干部家属纷纷以陈敏为榜样,将节约理念融入日常生活,在生产节约的道路上积极探索。音乐家彦克在歌曲《学习陈敏同志》中写道:“学习陈敏,女同志们!学习陈敏,组织起来建设革命的家庭!”

陕甘宁边区政府颁发给陈敏的“特等模范家属”奖状
学习文化知识
生产与学习紧密相关,学习文化知识,不仅可以促进家属生产,而且可以提高家属的政治文化水平,促进干部家庭生活和谐幸福。
陕甘宁边区有多种报纸,每天规定一个时间,集体或单个读报,这是一种学习。生产本身,也是一种学习。“懂得了三一三十一,逢三进一,懂得了由棉花变成衣服,要经过怎样的纺织过程,知道了一两棉花能纺三千多尺线……懂得了管理生产,管理生活,改造思想,这就是实际的学问……这种学习,是和抗战和建国的实际联在一块的,这是真正的鲜活的活泼的知识,新鲜活泼的文化。”
边区党政机关还通过建立家属学校来培养革命干部。在家属学校中,家属们的日常任务就是学习、生产和带孩子,时间分配是“三小时学习,三小时生产,三小时工作,晚饭后是文化娱乐时间”。按照文化程度,分为中学以上、初小以上以及文盲和半文盲班,家属保证每周上3次课。在高强度的生产学习中,家属学习成效显著。如干部家属中的模范刘育华,学习非常努力,抓得紧,会挤时间,进步也快,最初还是一个文盲,后来可以写信、算账、开路条。
在边区死亡人口中,“婴儿占大多数……儿童死亡亦占其出生百分之六十,其中最大部分系接生不卫生得‘四六风’而死。妇女患疾病者约占百分之四六至六二,其中最多者为月经病”。落后的医疗水平以及现代医学知识的普及不足,严重影响了大众的健康。边区政府一方面成立妇女卫生纺织学校和妇女职业学校,除干部家属外,还招收一些来自绥德、陇东等地的老百姓、学生、抗属、女干部,系统地学习纺织、接生知识以及政治文化知识。学校利用各种机会,训练女干部、干部家属及农妇学习新法接生及妇婴卫生常识,配合以环境卫生、家庭饮食、疾病护理、反对迷信等宣传内容。另一方面,边区政府还推动各地开办助产训练班和接生训练班,改良旧的农村接生方法,改造旧的接生婆,代之以新式科学接生法,减少妇婴疾病。

木刻版画《讲新法接生》(作者郭钧)
陕甘宁边区的干部家属们,以劳动为根本,自食其力地“建设革命家务”,秉持艰苦朴素、踏实肯干、不尚空谈的作风,努力为公家减轻负担,为革命事业作出贡献。她们创造的不只是物质财富,更是一种新型的家庭关系与革命情谊。
(本文原载《炎黄春秋》2026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