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套色木刻《军民一家》,1946年,杨涵
1944年3月15日下午四时,江苏如皋堤南乡鲍家墩村(今如东县曹埠镇鲍墩村),街上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一户姓曹的人家,紧闭大门,突然枪声大作,墙内外互射,战斗持续近半小时。
外面是“二黄”(汪伪军),里面是我们的同志,敌众我寡。
不久,我们的子弹快打光了,同志们分路突围。

新四军小战士,皖南,1940年4月26日,王传福 摄
一位手持短枪的年轻同志,为掩护大家,一边大声喊杀,一边不断射击。敌人盯上了他,子弹如飞蝗般射来,他身中数弹,踉跄三两步,倒地不起,血染大地……
一个敌人抢功心切,以为他死了,赶过去缴枪,他竟翻身连发三枪,打倒了敌人。最终大批敌人赶上来,等他许久未动,完全陷入昏迷,才敢上去,将其摁住。
被捕时,他正发疟疾,头部、大腿中弹,已经血肉模糊,陷入昏迷。敌人麻痹了,觉得他不行了,又要邀功请赏,“抓活的”,顾不得下他的枪,抬担架往南通汪伪“清乡”专署送。抬到半路,他醒过来,举枪又击毙了两名伪军,随后又被自己的枪声震昏了过去。

对我抗日军民实行“清乡”的汪伪和平建国军
日寇对他非常重视,怕他死了,送到江北“中央”医院抢救,这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
苏醒后,日伪一方面用尽手段,甜言蜜语,金钱美女,封官许愿,另一方面大肆造谣,说他痛改前非,洗心参加“和(平)运(动)”,当上了“如皋县长”,甚至在汪伪报纸上,伪造了他的全套“自白书”“被俘自述”,跟真的似的!
为了不被敌人利用,被捕第八天,他乘看护不在,用力将头上伤口中的纱布拉出来,用手指伸进去,挖着挖着,终于脑浆像水一般地流了出来……
解放后,在缴获的日伪档案中,发现敌人曾这样评价他:
“该‘伪’区长,潜迹农村,鼓吹赤化,指挥无业游民,对‘清乡’人员大肆屠杀,而行踪飘忽,夙称‘凶悍’!”

白桐本烈士参加革命前后的照片
他叫白桐本,共产党员,时年24岁,任如皋县掘马南区区长兼区队队长。
白区长牺牲的消息传来,当地群众用最传统的形式,来悼念烈士。
家家摆灵堂、设牌位,在菩萨码纸上写着白桐本的名字,天天烧香祭祀。有的请来道士和尚,为他念经超度,一连几昼夜,甚至有的群众,拿着功德本,替他造庙,要把白区长,塑了金身,当菩萨、城隍爷,当岳武穆、关公一样的世代祭祀。
很多士绅叹着气,很多农民伤心地哭了起来:“我们虽然很穷,也要烧些包子给他,好让他在地下知道,我们没有忘记白区长!”

反“清乡”斗争中的新四军
乡亲们还想着,白区长是外乡人,结婚三天就参加革命,年纪轻轻没有后代,岂能让他绝了香火?大家做主,把白区长生前收养的孤儿,作为白桐本的“根”,取名“白路”,寓意走白桐本之路。
问题来了,白桐本是如何走上革命道路,成为党的钢铁战士,凭什么得到群众如此拥护呢?
白桐本,1920年出生,河南巩县古桥村人,自幼随家人外出。
他的父亲是一位相当经商有道的富商,抗战前曾当过平绥汽车公司和天津蛋厂的大老板,所以对白桐本寄予厚望,希望儿子能子承父业,好好读书,成为“人上人”。为此,不惜重金,送到平津读书,一路从天津的新亚小学、再到北平志诚中学(初中部),接着又回天津,进了耀华中学高中部。

天津耀华中学
这些学校在当时,都是收费极贵的私立学校,也是名校,学生多为社会上层人物的子弟。
白桐本的成长与读书阶段,有个重要的历史背景,这就是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东四省(辽吉黑热)沦丧,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
稍有点良心的中国人,都会在想,未来的中国,要向何处去?
是无限忍让、自我欺骗,连日本是“友”是“敌”也分不清,“一二八”和“九一八”都不许纪念,谁敢说抗日就要杀谁的头,最终像琉球、朝鲜一样,沦为日寇的奴隶,还要被残暴无耻的日寇,指着我们和我们后代子孙的脊梁骨,骂我们是“亡国奴”呢?

河南巩县留平学会欢送白桐本诸君毕业摄像
还是誓死不当亡国奴,勇往直前冲向抗日杀敌的战场,拼尽一腔热血,拯救民族危亡,即便马革裹尸,也无愧祖宗后代?
当时,平津学生中,流传一句话,叫作:“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得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白桐本是家里的“激进派”,抵制日货、学生“散步”、救助难民、为贫苦市民办夜校,他都是积极分子,还在家里,向家人和亲戚讲述官媒不许刊载的日本加深侵略,不断屠杀中国人民,以及关外义勇军在殊死斗争和共产党的抗日主张。
七七事变后,为躲避日本人,家里搬到天津英租界,白桐本也转学到了耀华中学。时任耀华中学校长的赵天麟先生是著名爱国人士。日军侵占天津后,耀华中学的抗日爱国教育照常进行,日伪的奴化教育进不来校门,引起日本人的仇恨,最终竟然派特务暗杀了赵校长。

为抗日而牺牲的赵天麟先生
这件事对白桐本的影响极大,再加上家里的生意大受影响,又逼着他接受包办婚姻,以便传宗接代。
怎么办,就这样沉沦下去吗?
白桐本来了个缓兵之计,回乡完婚第三天,借了同学的钱,当路费。原本要到延安的,中途遭日伪顽的堵截,没办法只能绕道上海,再到海安,奔波千里,才投奔了新四军。
在新四军,白桐本入了党,先调入新四军苏北指挥部战地服务团,又随军东进到如东地区,先做民运工作,后担任新四军一师三旅七团九连指导员、如皋县警卫团二连指导员。为了支援地方抗日斗争,他又调到地方工作,先后担任马南区区队教导员、掘马南区区长兼区队长。

“宁做沙场鬼,勿做亡国奴!”新四军标语,叶挺 摄
细皮嫩肉的富家少爷,原本可以轻轻松松,继承家业,即便“赶时髦”,参加革命,他到了战地服务团,在戏剧队,也可以依靠高大帅气的形象,成为万众瞩目的男主角,但白桐本想的,却是到革命最需要的地方去,不管在哪里,都要踏踏实实做好抗日工作。
著名女演员李明,多少年后,还记得白桐本是她的救命恩人。
在戏剧队,白桐本工作非常卖力,常挑重活干,又爱替别人着想,时时关心同志。长途夜行军,到地方,别人都着急休息,他却不顾疲劳,为战友们铺稻草、打地铺、烧洗脚水,挑完了自己脚上的水泡,又去挑别人的。队里上下,都竖起大拇指说他好!

挺进敌后的新四军战士
转做民运工作后,白桐本带着李明,去农抗会、妇抗会发动反“清乡”斗争,然后与老乡一同去破路、割电线,在河水中筑堤打坝。要文有文,要武有武,样样干得有声有色、有模有样。
有一次,李明得了疟疾,几乎病死,是白桐本知道后,带了两位老乡,三个人替换着抬担架,连夜走了几十里,才把人救了回来。
到了后方医院,躺了一星期,遇到一位病友是地方干部,还是白桐本在区里的战友,说老白可不是一般人,带着民兵反“清乡”,化装闯据点,而且连闯两次,一进据点,一斧子砍死伪军排长,二进据点,又用匕首捅死个十恶不赦的汉奸,真是大快人心!

上海民众慰劳团慰问新四军
病愈后,李明探望掩护她的堡垒户干妈,娘俩聊到了白桐本。
提起白桐本,干妈赞不绝口,说白桐本现在是区长兼区队长,不但打仗英勇,保一方平安,而且深得民心,群众提起他,就是“咱们的白区长”。
春荒时,他帮大伙出主意、想办法,向地主借粮或以工代赈,向地主打工换粮食,熬过了春荒,解决了温饱,得到全区人民拥护。
日伪为此把他恨之入骨,悬赏40万元捉拿他。
老乡们说:“就是金山银山也不能把白区长弄走!”
张妈妈被敌人抓去关了26天,死也不肯说出白区长的活动情况。

新四军教导总队青年队进行射击训练
白区长刚从陆妈妈家出去,敌人就来问:“白桐本呢?”
陆妈妈拿出黄铜盆说:“我家只有黄铜盆,没有白铜盆!”
调回服务团途中,“狭路相逢”,李明遇到“伪军官”打扮的白桐本,吓了一跳,以为他叛变投敌了。
随行护送的交通员却笑着说:“估计哪个据点的敌人,今天又要倒霉?”
老白走过来,看到都是自己同志,小声说:“我们不去据点,这次就在路边等敌人上门!”

新四军教导总队女生队进行政治学习
临别,大家相约,胜利后再重逢。
白桐本如何从书生变成文武双全、军政双优的地方基层干部的呢?
这个疑问,李明同志当时也有,当初在舞台上,连个战士都演不像,如今持枪杀敌、征战沙场,还当上了区队长,无异于导演了一场精彩的杀鬼子大戏,这样的故事真该拿到舞台上去大演特演啊!
团长告诉她:“这就叫从游泳中学习游泳,从战争中学习战争,不会演戏的人也就会演戏了。”

党的文艺工作者,上影厂老演员李明同志
白桐本初到马南(大致就是今天如东县马塘镇辖区),担任区队教导员,此时的马南是紊乱的世界。土匪横行,伪军不时下乡收捐收税,伪乡保长公开挂着汉奸的招牌,马南每一个大路口都有汉奸的布告。
更要命的是我们的基层政权涣散,区长是个“白面鬼”,根本无心工作,连带区队的武装建设也形同虚设,其中有一些被收编过来的旧军人,旧习未改、纪律松弛,群众意见很大。
白桐本首先抓区队的整顿工作,从思想上给战士们宣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从军事上给大家讲解教员同志的战略方针和具体战术,从组织上清除了个别屡教不改的人。这样,使区队的政治、军事素质得到提高,深受群众称赞。

白桐本烈士亲手写的工作信件
短短一个月,区队由12人、4支枪扩充到六十多人,最终发展到九十多人、60支枪和一挺轻机枪。全区民兵发展到两千多人,基干民兵三百多人,使敌人昼夜不宁,闻风丧胆。
在反“清乡”斗争中,老白身先士卒,带着战士们,七次潜入敌据点,活捉或处决了伪军、特务、汉奸等二十余人。杀得敌人心惊胆战,提到白桐本,就谈虎色变。一些伪乡、保长听到白桐本专杀坏人,都吓呆了,说今后即使有万两黄金的好处,也不敢编保甲、收伪捐了。
白桐本来了,马南的群众,重新看到了共产党,真正的共产党——他时刻保持共产党人艰苦奋斗的本色和密切联系群众的作风。

被新四军攻克的日伪军据点
夏天缺单衣,就把棉袄剥去棉絮当单衣穿,冬天鞋袜也不周全。除了化装,他没有穿过细白布的衣裳。他得了疟疾,先是三天来一次,后变为间日疟,连续几个月忍受着病痛的折磨,仍然念念不忘党的工作。一天晚上,为了第二天向区委汇报敌情,正发病的白桐本派人找来洋岸乡乡长了解情况。这个乡长三次提出改日再谈,要他休息,但他不同意。谈的时候,他一阵热一阵冷,不行了就歇一歇,一共花了三小时,歇了六七次,直到天亮才谈完。
白桐本常说,干革命是要吃苦头的,今天多吃一些苦,正是为了将来能让大家过甜日子。
他自己不怕吃苦,但十分关心群众的疾苦,一发现群众有困难,就无私相助。军属陈福庆生活困难,他给陈家送去五十斤粮和零用钱。他还办了个合作社,帮助几个年老体弱的老乡解决吃饭问题。平时,他经常发动区队民兵,利用训练和作战空隙,帮群众收割、插秧、车水。

新四军缴获的日军装备
多年之后,战友们提起白桐本,依旧在说:白桐本对人民群众有深厚的感情,谁家里有困难,他总是记挂在心上,哪家遇了难,他都想方设法去帮助。
后来,“白面鬼”区长的罪行,被县里清算,白桐本得到群众的一致拥护,担任区长。以后,马南和掘南(大致就是今如东县掘港街道辖区)两个区又合并起来,白桐本同志被任为掘马南的区长。
敌人对白桐本恨之入骨,到处是“缉拿”他奖励“国币”四十万元的悬赏牌,还专门派了多少汉奸特务来盯他的梢。可是这些都没有用,因为有人民想了各种办法,来使我们的白区长安全。正如群众所说:“白区长是我们的一尊福星,难道就值四十万吗?”
不但普通老百姓拥护白区长,乡绅也尊敬他。

新四军在训练中
有位乡绅三次给他塞钱,感谢白区长调解田亩纠纷,解开几家几代人的纠纷。老白说啥不要,最后生气了,摔了钞票,说:“你这算什么?你简直太看不起我们了!共产党,新四军,抗日民主政府是为了大众办事的,我们讲真理,绝不是过去那班旧官僚贪官污吏可比的,你老先生要弄清楚!”
乡绅难为情,收了钞票,脸红耳赤,感叹着回去了,逢人就说白区长好,说共产党真了不起。
不要以为这是老生常谈,请大家注意,不管是北方八路军区域的反“扫荡”,还是南方新四军区域的反“清乡”,没有无数个“白桐本”这样的党的干部与群众血肉相连的鱼水深情,生死与共的亲密关系,我们怎么可能熬过来,取得最后的胜利呢?

新四军帮助群众插秧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人民,谁遗忘了人民,谁就是背叛人民的汉奸、反动派!
1944年3月上旬,堤南乡乡长张发清同志被捕牺牲了,群众情绪不安,伪化势力抬头。
此时的掘马南区是敌人“清乡”的重点区域,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斗争形势极其复杂,可以说危险无时不在。
白桐本又得了疟疾,身体非常虚弱,组织上考虑派其他人代替他,到堤南恢复工作,他坚决不肯,说那里的情况,他最熟悉,他一定要去。

战斗中的新四军
出发前,老白还和区委书记王太祥同志拉拉手、拍拍肩,互相道别:“祝你胜利!不死再见。”
“不死再见”是区委同志们常说的一句话,这既是开玩笑,也是在残酷斗争情况下的一种革命乐观主义的体现。当然,这背后又是无比沉重和血淋淋的。因为今天我们研究抗战时期基层革命史的都知道,区级干部的牺牲率,在反“扫荡”、反“清乡”斗争的残酷时期,高得吓人!
甚至有研究者认为,最残酷时,区级干部往往活不过三个月。
3月14日夜,白桐本同志在赶往堤南乡途中,疟疾发作,实在走不动,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赶到地方,在鲍家墩一户堡垒户家中,召开区乡联席会议。上午开完会,午后原本要转移的,但疟疾又发作了,没有能够及时转移。

武装保护群众秋收的新四军
外面放哨的民兵,原本也是好心,看白区长太累了,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可就在这短短时间里,敌人的两个特务,一路跟来,向附近曹埠据点的伪军报信后,伪军中队长吴昆带着两个排的敌人,围了上来。
然后,就发生了文章开头的故事。
白桐本在医院里自杀的壮举,甚至感动了医护人员,从此不再在医院给日本人服务了,把烈士壮举传播出来。
白桐本烈士在当地的影响有多深呢?

组织起来的人民是不可战胜的(苏中的民兵、自卫队)
1982年,几个河南巩县的干部到江苏如东学习。
在离如东还有一百多里的南通火车站候车时,一群如东的中年妇女,她们是鞋匠,要到上海打工,外貌不起眼,甚至有些窝窝囊囊的普通劳动者。
听到“熟悉”的口音,就有人问:你们是河南人吗?是河南哪里的?
“河南巩县的。”
“要到哪里去?”
“到如东。”

大反攻中的新四军
听到是白区长老家来的,又要到白区长牺牲的地方去,妇女们顿时激动起来,纷纷围上来,又是送水,又是送吃的,高兴地说:“白区长老家来人了!”
“白区长是谁?”
“白区长是我们的‘菩萨’,抗日的‘菩萨’!”
“菩萨,还抗日的?”

盐阜区人民欢送子弟参加新四军
巩县的干部不解,如东老乡着急了,你一言我一语,主动介绍烈士事迹,同时关心和询问烈士家乡的情况。
大家越说越起劲,有的还自豪地说:白区长在我家住过,白区长带我们村民兵打过汉奸伪军,白区长给我家发过救济粮,白区长跟我爹娘拉过家常……

白桐本烈士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