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20年代前后,上海张裕酿酒公司分销处
叮铃铃,门铃声响起。
1942年,初冬的一天,烟台璋玉路12号的住户门前,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舅舅,你可来了!”
迎接客人的是位年轻的姑娘,叫张世禄,来的客人叫牟德海,舅舅和外甥女,瞧着亲热劲儿,谁也想不到,其实他们并无血缘关系。

日本海军陆战队侵占烟台
牟德海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中共胶东区委派到烟台日占区的地下党员。
说起来很有意思,老牟原本是上海法租界的西餐厨子。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跟革命、跟抗日扯上边呢?
1916年,牟德海出生在山东栖霞县铁口区肇甲庄。
这里和旧中国山河四省广大农村一样,经济落后、生活贫困,加上匪祸、兵燹,以及土地矛盾严重,大量青壮年不得不外出谋生。由于临近烟台,除闯关东外,还有人跑上海,甚至下南洋。

清末的烟台
总之,就是为了一口饭。
十五六岁的牟德海,由于家境贫寒,小小年纪,一个人跑到上海,投奔开小饭馆的亲戚。经介绍,先后在英法租界洋人开的饭店里,做各种杂工。机缘巧合,拜师学艺,学了一手西餐西点本事,小有名气。迈尔西爱路(今茂名南路),有家法国人开的高级公寓,高薪请他负责西餐部。
有了钱,牟德海在老家买了十几亩地。

1929年,上海蒲石路、迈尔西爱路路口(今长乐路、茂名南路路口)的华懋公寓
1941年,栖霞铁口,作为抗日根据地的核心区域,群众基础极好,民主政权深得人心。老家的共产党,并没有把牟德海视为伺候洋人的“买办阶级”,家人更没有被打入另册,参加抗日工作的倒不少,土地也没动,当然必要的减租减息是应该的。作为统战对象,牟德海通过家信,了解到这些,更了解到共产党的抗日和革命,是真的救国救民,与国民党以及当年的韩复榘、刘珍年,完全是两码事。
彼时的上海法租界,畸形繁荣、纸醉金迷,牟德海的生活相当不错,收入颇丰,法国老板待他也不错,但牟德海觉得,一个人不能心里只有钱!

1937年,逃入上海法租界的难民
1941年10月,牟德海回到栖霞肇甲庄。
父母跟他谈了大半夜关于八路军的好处,村干部也热情欢迎,还介绍牟德海到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参加抗日工作。
适逢鬼子的秋季大“扫荡”,鬼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根据地的斗争十分艰苦。八路军天天夜行军,四处转移,跟日伪军在山区不断“捉迷藏”。
牟德海经受了考验,被发展为抗日同盟会的秘密会员,组织上又抽调他到胶东区党委学习。他曾多次要求下部队,拿枪打鬼子。

日寇占领下的烟台
胶东区党委统战部部长于谷莺同志,三次找牟德海谈话,说拿枪上前线是革命,不拿枪做别的抗日工作也是革命。革命有公开的武装斗争,还有秘密的地下工作。
“组织上决定让你重返上海,以原先的职业为掩护,再开一个自己能说了算的西式饭店,为胶东根据地采购药物和图书、报刊等。此外,希望陈永兰同志(牟德海的妻子),也出来革命,在烟台市内,你岳父家,搞一个秘密联络点,作为你在上海与胶东区委的中转站。”
就这样,牟德海、陈永兰参加了革命。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考虑到形势发展和牟德海在上海的安全问题,组织上又把他调到烟台。


张裕公司的葡萄园
牟德海的岳父,还是他的大舅,家中无儿无女,要了个女儿,长大后嫁给了牟德海,这层关系,形同父子。
因此,牟德海到烟台,帮岳父做生意,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岳父是开茶馆的,茶馆在建昌街,除了简单的茶点外,还兼营杂货铺。建昌街当时非常热闹,买卖众多,茶馆对面就是日伪烟台商会。不但搜集传递消息方便,而且还方便打入伪商会,在敌人内部“翻跟斗”。
此时的牟德海,参加革命已有一年,入了党,除了大胆之外,更加成熟。

伪山东省省长唐仰杜“视察”新民会武定办事处
在这里,牟德海很快就发现了第一个统战对象。通过认老乡、认亲戚、交朋友,交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甚至成了通家之好。最终经过说服教育,对方也参加到抗日工作中来,成为牟德海的下线,我们的情报触角,也通过这位统战对象,由伪商会,打入伪新民会。
所谓“新民会”,简单说就是日伪汉奸特务组织,既搜集情报,又进行奴化教育。
可是反过来,牟德海同志却通过统战对象,把我们的触角伸进去、打出来,使之成为我党地下工作的重要抓手,在搜集敌人情报的同时,对良心未泯者,争取他们加入到我们队伍中来。
这时候伪商会对门的茶馆,意义就彰显出来了。我们的统战对象,到伪商会开个会、串个门,顺便到对门的茶馆,喝喝茶,偶遇熟人,说两句“闲话”,没毛病吧?

民国成都老茶馆
地下工作,其实并不完全是神秘的。很多时候,开展统战工作,广泛结交朋友,积极壮大进步势力,也是地下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一天,牟德海到姨母家探望。
姨妈住在建德街15号,闲谈中她提到有个“老姊妹”,叫李德贞,是张剑辉的夫人。两家离得不远,她们又特别谈得来。还说这些年,老张家可遭了罪,被日本人欺负苦了!
说到这里,就要从璋玉路说起了。

烟台海岸路
璋玉路,原名张裕路(现在的解放路北段),读者中有像我这样酒鬼的朋友,估计猜到了,张裕葡萄酒啊!没错,这条路最早就是张弼士创建张裕葡萄酿酒公司时,自掏腰包修建的。由此可见,当年他实业救国的雄心壮志。
实业能救国吗?
“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这是老舍先生话剧《茶馆》里的台词,现实也是如此。
张裕酒厂在一战前后达到鼎盛,很快就在世界经济危机以及洋酒冲击,加上国内军阀混战、时局动荡、苛捐杂税众多等种种原因的打压下,由盛转衰,接近破产。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又使公司的重要市场——东北市场的销路几乎断绝,以上海为重心的南方市场也大受影响。
抗战全面爆发后,烟台沦陷,“张裕”被日寇强占,实行“军管”。
张剑辉是张弼士的第六子,此时担任张裕公司的监理。日本人要谋夺“张裕”,他自然成了多余者,全家九口人的生活,也成了大问题。妻子李德贞给人打毛线活儿,孩子们捡煤核来贴补家用。
为此,张剑辉徘徊过、愤怒过、大骂过,但国仇家恨面前,这些都无济于事。渐渐地,他终于想明白了,个人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实业救不了国,甚至连自身都救不了!
请注意,中国近现代史,其实证明了一个道理: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条件下,无论是救亡图存还是民族振兴,军事强不了国,实业救不了国,教育不可能振兴国家,唯一正确的道路是通过革命为现代化建设创造前提条件。
能完成这个艰巨历史使命的,不是清王朝,不是地主阶级、资产阶级,更不是国民党,而是共产党,是共产党领导的亿万中国人民!
当然,张家人还看不懂这些,他们只是觉得命运太苦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苦……

烟台小蓬莱
尤其是张家大小姐张世禄,刚考上初中,不到半年,学习很好,却不得不辍学在家。
通过邻居介绍,张世禄到烟台中华发绳厂做手工活儿。
不久,碰上芝罘电报电话局招收长途电话生,张世禄考上了。
民国时代,电报电话局可是吃技术饭的好单位,收入高且稳定。
在电话局,张世禄负责看管接转日伪烟台市警察局与胶东各县警察局的长途电话线路。

上海电报电话局
此时的张世禄,还不满16岁,看起来前景光明。
业务不熟,带班师傅吵也吵、骂也骂,毕竟学本事。问题是上岗之后,电话那头是伪军警的肆意调戏。别看一个个道貌岸然,这长那官的,听到小姑娘声音好听、年纪不大,这些畜生立刻现出原形,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甚至以转正、升官和金钱为诱饵,提出各种非分要求,你懂的那些。
你还不能回嘴,不搭理、不说话都不行,这是军警线路,搞不好“军法从事”!
只能忍着,一次次把眼泪吞到肚子里去。
山河破碎、日伪猖狂,家境破落、个人屈辱,这一切的一切,在张世禄的心中埋下了复仇的火种。

最初的电话接线员是男性
有一次,她听老师傅讲,在机子旁喝水时要特别注意,如果一不小心,水洒到设备上,哪怕一点点,都会造成线路故障。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很快机会就来了。张世禄几次故意行事,心里开心极了。但是很快,报复就来了,虽然找不出毛病,但你看管的机子总出故障,你也难脱干系,张世禄遭到了解雇。
胜利了,但这种胜利的代价太大,意义不大。
失业回家,张世禄被父母不断呵斥,说她断了家里的重要收入来源,说她不懂事,从此大事小情,都怪到张世禄头上,弄得她年纪轻轻的,整天愁容满面、寡言少语。

民国女电话接线员
没办法,总还要生存,母亲只好让她带着几个妹妹,溜到张裕公司后院的垃圾堆里拣煤核儿,一来留作自用,二来去卖。
这种又脏又累的“工作”,搞得张世禄灰头土脸,不少人指指点点,说这不是张家大小姐,祖上如何阔过,怎么如今这副光景?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一大家子人呢?
小姑娘只能躲躲藏藏,生怕被同学和熟人看见,同时心里狠狠诅咒鬼子、汉奸。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国仇家恨”?这就是!

烟台东海浴场
偶尔,张世禄会跑到海边,对着大海哭泣、呼喊,倾吐内心的苦衷。
可这有什么用?喊破嗓子,谁来救她呢?
说到张家人,特别是张世禄,姨妈泣不成声,非常同情。
姨妈拉着牟德海的手,说:“你见多识广,路子多,能不能给孩子找条出路,寻个工作?”

烟台抗日烈士纪念碑
不久,向组织汇报后,牟德海在姨妈的带领下来串门,见到了李德贞、张世禄。
从这时起,张世禄就多了一位“舅舅”。
舅舅讲了很多母女俩闻所未闻的稀罕事:“山那边”是什么样子,那边的青年人怎么学习、怎么生活、怎么战斗,还有中国的未来会向何处去,日本鬼子能不能彻底征服中国人民?
这些话,听得张世禄热血沸腾,眼睛里有了光!

胜利的微笑
牟德海趁热打铁,委婉地提出,现在城里人心惶惶,到“山那边”找碗饭吃,做点事情,是否同意?不必着急表态,毕竟是大事,而且那边生活苦,跟城里没法比,如果去,要做好充分思想准备。
资本家大小姐参加革命?
如果在早先,可能张家还有顾虑,但如今这些都不是问题了,国仇家恨,张家本就有爱国家风,救国也是救自己,救大家才能救小家。
张剑辉、李德贞同意张世禄走,张世禄也认为,非走不可,一刻也不想等了!

水道战斗英模合影(钢盔和枪炮,我军从鬼子身上硬刷日械化)
得到张家的明确回复,牟德海再次向组织上汇报,组织上同意张世禄到根据地来,并且可以向李德贞、张世禄明确表明身份,希望她们母女,都能参与到抗日斗争的洪流中。
就这样,1942年初冬的一天,牟德海经过化装,带着年仅16岁的张世禄,告别烟台,告别家庭,一步步走向“山那边”。
山那边,栖(霞)海(阳)交界的小山村里,果真是个好地方,张世禄来到根据地,受到了干部战士和父老乡亲的欢迎。革命的大家庭给予她的温暖,是前所未有的。
胶东区党委统战部部长于谷莺,亲自接见了张世禄。

胶东我军在马连庄战斗中缴获的重机枪(“鸡脖子”九二式重机枪)
“小同志!”
“我,是同志了,也能当同志?”
“革命不分先后,革命队伍里,大家都是同志。”
于谷莺同志表扬了张世禄的革命行动,鼓励和希望她要学习祖父张弼士老先生的爱国精神,积极投身到抗日活动中去,为打败日本侵略者,解放自己的国土做出贡献。
组织上决定,把张世禄留在统战部,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胶东公学毕业证书
不久,因日伪频繁“扫荡”,先将她疏散到栖霞铁口附近的一个山村抗日小学教书,又把她送到胶东公学学习。
胶东公学,诞生在抗日战争烽火中,是以“实施抗战教育,培养抗战建国人才”为宗旨的青年干部摇篮。
能进入这所学校学习,可见组织上对张世禄同志的重视。
在校期间,张世禄表现非常优秀,不仅学习刻苦认真,而且不论是学校组织宣传队下乡,配合开展减租减息和生产支前运动,还是转移行军、组织抢收、帮助老乡推磨、拉车等,她都样样带头,从不叫苦叫累,更不拈轻怕重。

著名的胶东女民兵英雄孙玉敏同志
毕业前夕,张世禄秘密入党。
与此同时,张剑辉、李德贞也在党组织的关怀下,积极进步。这对曾经笃信上帝的夫妻,如今相信的是党,相信的是人民。他们也想到根据地去,为抗日尽一份作为中国人的责任。为此,不惜把最小的孩子,送到孤儿院寄养。
胶东区党委领导非常感动,一方面安排李德贞到根据地学习,学习后又安排她到张世禄曾经工作的小学,继续当老师;另一方面,考虑张剑辉的身体条件,以及几个孩子还小,劝他继续留在烟台,利用关系网和身份掩护,为根据地采购紧要物资,同样是为抗日做工作,而且作用更大。
就这样,张家男女老少,都参加到抗日工作中去了。

胶东八路军解放文登县城
1945年5月8日,德国法西斯覆灭,我抗日战争胜利在望。
胶东的形势一片大好,我军发动反攻,解放区已纵横东西,连成一片,只剩下青岛、烟台、威海等几处城市的日伪军,困兽犹斗。
特别是烟台,既是山东的海上门户、津沽之咽喉,又连通东北的海上交通要道。未来不管是确保山东,还是向北发展,战略地位都极其重要。
因此,除加强外部军事围攻之外,还要不断向市内派遣骨干力量,加强情报工作,掌握群众,巩固和发展内应力量,以尽快解放城市,减少人民损失,恢复经济和生产,成为当时一项十分紧迫的任务。

胶东八路军解放栖霞县城
正好烟台伪警察署要招收一批女职员,从事内勤工作。
张世禄同志的条件完全符合——
学历够了,那个年月,女生能读初中是极少见的,烟台本地人,又是张弼士的孙女、张裕公司监理的长女,谁会怀疑这样的家庭身世不“清白”呢?怎么可能跟共产党沾边呢?何况她才是个17岁的小姑娘,涉世不深,她能懂个啥?
组织上征询了张世禄的意见后,决定把她派回烟台,打入敌人内部。为此,准备了全套证明材料,并进行了针对性培训。

抗日军民拆毁栖霞日伪碉堡
临行前,于谷莺同志找张世禄谈话,要她在龙潭虎穴之中,处处小心谨慎,一切工作从党的利益出发,机智勇敢、独立冷静地处理问题,不准与任何人发生横的关系,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当叛徒。伪警们除了想法窃取敌人的情报外,还要注意监视伪警察局中一个叫梁淼的女特务及其丈夫等人的破坏活动。没有组织的指示,决不能暴露自己。
请注意,张世禄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伪警察署里还有我们其他线上的同志,甚至是最为重要的特高课。
经过伪警察署的考试和审查,最终张世禄混在七名录取者中,被分配到特务科工作。

北平伪女警
特务科的科长叫陈一鸣,老婆是个日本特务。
于部长提到的女特务梁淼,原来是我们某县的妇救会长,经不起艰苦斗争的考验,叛变投敌。此时在特务科,负责训练女特务,以及利用她们打入我解放区,从事破坏活动的策划和派遣工作。梁淼的丈夫,也是我党的叛徒,曾是某县的领导干部,原来叫邱泽,叛变后改名为夏一侯,在特务科从事政治情报分析工作,专门针对我们。这两个叛徒,双手沾满了我们同志的鲜血。
张世禄刚到特务科时,主要从事抄写工作。上岗之后,她少说话、多做事,勤勤恳恳,生活作风严肃,逐渐取得了大家的信任。

我渤海军区部队在蒲滨战役中缴获的日军汽车
时值抗战胜利前夕,日本法西斯的覆灭几乎是板上钉钉,所以大环境是有利于我们的,烟台日伪各机关,即便是警察署特务科,也是人心惶惶、混乱不堪。说白了,船要沉了,都想着跳船,哪儿还顾得上工作?
即便如此,张世禄依旧是波澜不惊,既不表现出过分的热情,也不表现出过分冷淡,我就是普通打工人,领份工资,做好分内事,完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
当然,我们知道这是伪装,而在敌人看来,这是种“傻”,完全在可控范围,毕竟人家是坐地户,所以对张世禄、陈一鸣、梁淼等人放松了警惕,让她抄写特务搜集来的情报和通报。
那时候没有现在的办公软件,办公室内勤会专门设置岗位负责誊抄工作,即各种文字材料,到了特务科,作为中间环节,都要誊抄一份,向上向下,或者存档。不要小瞧这个岗位,如果我们的同志正巧负责,就可以从海量的信息中,直接找出有用的东西,或者根据蛛丝马迹和各种线索,自行分析出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由于张世禄的“老实”,不少本不该她做的事,也被踢给了她,这就为她开展情报工作大开方便之门,几乎事无巨细,都要从她那里“过”。
情报有了,如何传递出去呢?
工作结束,回家的时候,不能带出一张纸,全凭记忆,否则很容易被发现,就满盘皆输了。晚上回到家,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复刻”出来,按情报价值和轻重缓急,进行传递。

张世禄同志的祖父,张裕葡萄酒创始人张弼士
今天我们看影视剧,特别是抗日神剧,情报工作好像特别“热闹”,其实绝大多数地下工作者都是默默无闻的,他们对敌斗争的利器是藏剑无锋的。情报工作主要是搜集、分析和判断,需要大量琐碎工作作为基础,尤其是搜集,这是一切工作的基础,重中之重。在这一点上,没有投机取巧和想当然可言。那种用女色、牺牲肉体去窃换情报是最原始下三烂不堪取用的手段,因为情报来源并不可控,搞不好就成了“蒋干盗书”,所以我党从秘密机构创建开始之初就三令五申,作为一项严格的组织纪律绝对禁止。
相反,情报人员越不引人注目越好,龙潭虎穴之中,生活态度越严肃越好。张世禄这样的小姑娘,很容易引起某些男性伪职人员的垂涎。前面讲过,毕竟能下水当汉奸的,你不能对他们的“人品”有任何期望。跟这些家伙打交道,面对调戏性语言和无礼行径,既要坚决拒绝,又要注意态度和方式方法,不能撕破脸,想想就头疼,前辈不易!

张裕葡萄酒就是张世禄同志当时最好的掩护
1945年8月9日,随着教员同志在延安发表《对日寇的最后一战》的声明,我各解放区全面大反攻开始了。11日,山东军区发出进攻大城市的命令。17日,以胶东军区东海独立团为主,结合周边几个县的独立营,从陆地三面围攻烟台。
在八路军强大的军事攻势下,据守烟台的日军陆军柴山大队和部分舰艇顽敌,与周围县城的伪军收缩集结于市区周围,企图负隅顽抗,同时把掠夺的物资非法运往日本。
解放烟台的任务,需要加速了!
为配合张世禄的工作,牟德海、李德贞也回到了烟台市区,组织关系也直接转到了烟台工委,工委的部分领导同志此时已经秘密打入城市,准备领导武装起义,来个里应外合。

围攻烟台的我八路军部队
临近解放前夕恰是敌人最后的疯狂,到处封锁很严,鬼子准备扔下汉奸,自己跑路。当然它们也给汉奸留了“活路”,固守待援——等待美国海军登陆接收,然后国民党军队来换防。等于日美蒋无缝对接,把我们挤出局,实现蒋日伪合流,日蒋换防。
此时最重要的节点,就是鬼子啥时候跑?
按照日本人的计划,它们跑了,伪军“换皮”冒充日军,唬住八路军,拖延时间,等来美国人就算“胜利”。
问题是日本人要跑,汉奸也不傻,知道打不过八路军,万一等不来美国人和蒋介石,先被八路军清算了怎么办?它们普遍血债累累,压根没想到日本人会输,中国人民会逆势翻盘,能不怕吗?

战前,烟台曾是美海军亚洲舰队的消夏基地
画个重点: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这时候,即便是最铁杆的汉奸,哪怕是被鬼子豢养多年的,都有活泛的心眼儿了。
鬼子自己也好不到哪里,特别是到了日本天皇的投降书都下了,日军士兵听到投降消息,在街头手舞足蹈,狂呼:“死的没有啦,回国的有啦!”
此时日军兵源枯竭,烟台的鬼子兵,基本都是日本侨民中紧急征召的老预备兵,三四十岁的老兵油子,一大家子好几口,也不愿再折腾。

我军战士英勇攻击毓璜顶残敌
更悲催的是,刚提升为日军烟台守备司令、独立步兵警备第六十五大队大队长柴山茂大尉,乘坐侦察机到威海参加军事会议,飞机中途坠毁被我八路军俘虏,时间为8月12日。
有意思的是,柴山根本就不害怕八路军,反而是如释重负的感觉,跟我们的干部,特别是反战同盟的日本同志谈笑风生。
啥时候了,犯得着玩命吗?
但是请大家注意,这并不是说,敌人就是“蠢萌”,敌人就等着投降了。敌人的确想投降,但这个投降,不是向我们,而是向美国人、向蒋介石,汉奸惧怕被抗日军民清算,他们欠下来的一笔笔血债,要想避免被群众清算,就必须跟我们耗下去。

烟台解放后,进行反奸清算斗争,给贫苦群众分发粮食
这里有个细节:日本投降的第二天,烟台的鬼子还在集体秘密屠杀抗日者。杀完人,还要把人扔进绞肉机,用水冲进大海,做到毁尸灭迹、死无对证。
烟台市内,鬼子汉奸的一举一动,都在我地下工作者的关注中,不断有情报送出来。我地下工作人员已基本摸清了敌人的兵力部署、武器装备等情况,特别是日军撤退的时间、路线等情报,为我军确定总攻的时间和目标,提供了较准确的依据。
其中,张世禄同志居功甚伟。

庆祝烟台解放群众大会
8月22日晚,张世禄冒死穿越敌人多道封锁线,来到我军南山指挥所传递情报。我军与烟台伪军已经打起来了,枪弹无眼,但为了胜利,张世禄还是一往无前。
8月23日,外围我军总攻开始,在扫清近郊敌人据点后,向市内挺进时,中共烟台工委领导的大起义也随之发动。
1300多名各行各业的工人,左臂缠着白毛巾,迅速占领和控制了各种关乎国计民生的工厂企业,保护公共设施不受破坏,同时切断敌人的通讯、电力和自来水供应,配合八路军部队的正面进攻。同时给我进攻部队带路,捕捉敌人的散兵游勇。

抗战胜利后,新成立的烟台市政府
24日清晨,枪炮声停止了,毓璜顶、烟台山和市内高层建筑物上升起了红旗,烟台回到了中国人民的手中。市民们兴高采烈地涌上街头,庆祝民族重光,烟台解放。
烟台解放了,张世禄已经获得了新生。
张裕公司这样被敌伪没收的民族企业,发归原主。张剑辉热情百倍地投入到组织生产的工作中去。李德贞被推选为市妇救会名誉会长,投入了保卫烟台、建设烟台的行列。
张世禄同志,虽然转岗到了市妇救会,担任宣传委员,但实际上以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还是继续从事安全保卫工作,继续与人民的敌人进行着不懈斗争。至于梁焱、邱泽,这两个狗叛徒,则被缉拿归案,交付人民审判,判处极刑。

烟台抗日烈士纪念碑碑文
还有“舅舅”牟德海,抗战胜利后,他回到了老本行,从事接待工作。在粉碎美国海军登陆烟台阴谋的斗争中,由于懂外语,又能做特别好吃的茶点和西餐,深受美国人的喜欢,张裕葡萄酒和白兰地,则是招待用酒,都没浪费。接着老牟调到了东北,离休前在大连渤海饭店,担任党支部书记。
于谷莺同志则是烟台反美斗争的领导者,时任烟台市市长,他在外交战线上的不卑不亢,甚至得到了谈判对手、美海军少将赛德尔的尊重。谈判胜利后,老于生病动手术,遭到坏人毒害,几乎丧命,关键时刻是老塞空投来的特效药救了他。
还有什么,牟德海与张世禄,“舅舅”和“外甥女”的故事,也就到此结束了。至于烟台反美外交斗争,以及老于遇害、老塞救人的故事,那就看机缘了。

“你们来自人民,属于人民,为了人民,人民将永远不会忘记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