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事情原委

2026年6月10日，胖东来官方抖音账号发布了一段视频(该视频实际拍摄于‌2025年11月12日‌)。内容是胖东来内部“文明飞轮”人才小组讨论分享会。在反思公司30年的薪酬政策时，视频中的于东来说：

——“大家其实‌不值这么多钱‌，但是给你这么多钱，让你产生了一个认知上的偏差……一旦走出胖东来就完蛋。”

——“按照胖东来现在的规模，员工的工资应该是‌6000元‌，已经是非常好的了，超出6000元是不该拿的。”

视频中的老于认为，长期超越员工期望的薪酬虽然激发了热情，但也产生了“溺爱”，导致部分员工对自身能力评估出现偏差。

他希望将薪资从“超越公平100%”拉回到“超越最多20%”，并强调这是为了培养员工健全的人格和独立生存能力。

此前胖东来以员工高薪著称(基层员工月薪近万，店长年薪70万)。现在说“大家其实‌不值这么多钱”，这与胖东来“良心企业”“人民资本家”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

公众和媒体认为，否定员工价值，是“卸磨杀驴”，并预言胖东来要‌大幅降薪‌。

二、胖东来回应

面对争议，胖东来在2026年6月11日至13日期间做出了密集回应：

——第一次回应‌：于东来个人发文，明确表示‌未有任何调降工资的政策‌，请大家不要误读。他强调只是在培训中引导员工提升个人品格及专业能力。

——第二次回应：胖东来商贸集团有限公司发布《情况说明》，指出网上关于“大幅降薪，员工不值这么多钱”等言论系‌曲解捏造‌；强调视频是内部培训资料，旨在分享人力资源管理经验，而非宣布新政，并重申从未有任何降薪的决定‌。

——‌第三次回应：于东来再次发文，表示所有员工当前的专业能力确实与现有高薪不匹配，但公司坚持用‌超值薪酬‌来成就员工，以帮助其成长。

三、人民资本家

薪酬风波已经平息。但我仍有一些想法，不吐不快。

公开数据显示，胖东来的薪酬和福利水平，过去和现在都处于行业顶端：

——平均收入‌：2025年，胖东来8000多名员工税后平均月收入约‌9000元‌(另有数据称约9886元)。

——年终分红‌：胖东来人均年终奖约‌10万元‌；管理层及技术人员平均分红可达‌70万元‌左右。

——福利待遇‌：胖东来每周二闭店休息，员工每年40-60天带薪休假，并享有结婚贺金、委屈奖等完善的福利体系。

公允地说，胖东来员工的薪酬远高于同行，是不争的事实。既然如此，按照等量资本获得等量利润的规律，胖东来的资本利润率必然低于资本平均利润率。至于它的利润率究竟有多低，会不会出现亏损，不妄议。

“人民资本家”是市场经济中的大熊猫。对于大熊猫一族，我们必须呵护。

四、绝对规律

一年前，我写了一篇文章：《如果都是刘强东，还有没有资本家阶级》(载《昆仑策研究院》2025-05-07)。

答案是：如果资本家都是刘强东和胖东来这样不以利润为第一的“人民资本家”，那就没有资本家阶级了。

作为资本家个人，刘强东和胖东来不以利润为第一的境界，令人敬佩；然而作为“人格化的资本”，整个资本家阶级却必须以追求剩余价值为唯一要务。

马克思说：“生产剩余价值或赚钱，是这个生产方式的绝对规律。”啥是绝对规律？就是资本家阶级“一门子心思赚钱”，这是不以资本家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必然性。

资本家阶级中的某个人与资本家阶级的初心未必一样，但资本家阶级的人设必须是“人格化的资本”。

否则的话，资本家阶级就不成其为资本家阶级，至少就不是合格的资本家阶级。

五、对着干的前途

责怪“人民资本家”忘了自己的初心也好，承诺薪酬政策绝不会变也罢，这些都无可厚非。

我想提醒的是，无论什么人都难以跟规律对着干，哪怕你是“人民资本家”。

坦率说，在感情上我愿意期待“人民资本家”的美好前景；但是在理性上，我却必须接受马克思的名言：“不管个人在主观上怎样超脱各种关系，他在社会意义上总是这些关系的产物”。

所以，尽管我从心里敬佩刘强东和于东来这样的“人民资本家”，却从不奢望整个资本家阶级都成为刘强东和于东来。

在市场经济的现实中，确实存在着跟绝对规律对着干的资本(比如某些国企以及私企中的胖东来)。但是我心里明白，跟绝对规律对着干的资本只有两个前途：要么重新回归资本家阶级的怀抱，要么从此走向解构资本关系的不归之路。

所谓“不归之路”，意思是说一旦资本关系解构了，跟规律对着干的资本自己也就不复存在了。

有没有中庸之道(中间道路)呢？在我看来，即使有，那也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说的“过渡阶段”——改革开放以来称之为“初级阶段”。我们目前就处在这个阶段之中。

恕我直言，既然是“过渡阶段”，那就有资本主义因素，还有社会主义因素。目前来看，前者主要体现在经济基础，后者主要体现在上层建筑。不承认这一点，就不是历史唯物主义。

六、资本浪漫主义的未来

何谓“资本浪漫主义”？

不知道大家还记得不，20多年前，“人民资本主义”(工人买了股票就是资本家)，在我国流行了好一阵子，最终却成了一个笑话。

最近看到有学者把资本区分为不同性质的资本，即：“资本主义资本”和“社会主义资本”。我猜，“社会主义资本”的初心，或是要为那些敢跟绝对规律对着干的资本打气鼓劲。

然而不论你怎么鼓劲，若以为跟绝对规律对着干的资本能够永续长存，以为资本跟社会主义是水乳交融的关系，可以共存亡——那么对不起，这就是资本浪漫主义。

胖东来薪酬风波令不少人大失所望。但我仍然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其意义，就在于它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资本浪漫主义的未来是什么？

(作者系西南财经⼤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