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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英国对东南亚的语言殖民:难以愈合的“语言创伤”

作者:程冠宇   来源:中国历史研究院  

英国在东南亚的语言政策,是一套深植殖民统治逻辑的文化控制与社会治理技术。它通过建立语言等级体系、差别分配教育资源和分类管理族群语言,严重破坏东南亚社会自发形成的文化生态与权力结构平衡。

19世纪,英国在东南亚进行殖民扩张,强势的英国文明中断了当地文明自主发展进程。英国殖民当局在马来半岛、新加坡、北婆罗洲、沙捞越及缅甸等地区推行等级化语言政策,其具体细则各异,但均与行政、司法、教育系统挂钩,服务于殖民统治,成为固化殖民秩序的内在机制。该政策引发的语言生态失衡、社会阶层分化与族群认同割裂,造成后殖民时代东南亚国家难以消解的结构性困境。

瓦解本土语言生态

英国殖民统治触发语言生态剧变。此前,东南亚各地区维持相对稳定且多元共生的多语言生态,各种语言在不同社群与地域中自然流通,没有严格的等级秩序。然而,殖民政府通过一系列语言政策重构当地语言格局,逐步建立一套以英语为顶点的语言等级体系。

英语的统治地位,直接源于英国殖民者的统治地位。鉴于欧洲官员派遣成本高昂且人数有限,殖民当局实施“二元”用人策略:一方面,确立英语的官方地位,由欧裔人群垄断决策层以确保对权力的绝对掌控;另一方面,吸纳通晓英语的本地精英充当文书、中介和基层吏员,以降低殖民统治的人力成本。由于公职稀缺且待遇优渥,这种将语言能力与公职特权深度绑定的制度安排,赋予英语极高的政治与经济价值。它使英语从单纯的沟通工具,转化为社会阶层向上流动的关键文化资本,进而嵌入殖民权力结构中。加之商贸流通的现实需求,英语统治地位得到进一步巩固。

殖民当局还对部分本土语言实施“标准化”改造,压制其他语言及文字。这一过程鲜明体现丹麦语言学家罗伯特·菲利普森提出的“语言帝国主义”特征。英属马来亚的殖民者蔑称马来语“粗野”,并通过编纂和推广教材、语法书与词典,用罗马字母取代通用的阿拉伯字符。1924年,苏丹依德里斯师范学院设立翻译局,出版标准化教科书,翻译英语经典文献,依照英国文化观念重构马来语文世界。经此过程,原本通行的马来文(亦称爪夷文,系以阿拉伯字母为基础改造形成的马来语文字)虽然存续,却已丧失主流地位。学者罗莎琳德·莫里斯认为,此举的深层动机之一,在于切断伊斯兰教与马来文化之间的纽带,强化殖民统治的合法性。

不仅如此,英殖民政府还通过行政分类与人口普查等手段,进一步强化语言等级秩序。在新加坡等殖民地,殖民者通过人口普查将语言和种族差异制度化、等级化。他们引入种族分类制度,将人群划分为“欧洲人”“欧亚人”“华人”“马来人及其他群岛土著”等群体,并将其与相应语言绑定,使语言等级秩序与种族主义思想互相嵌合。非欧本土语言被贬低为“不适合表达科学思想”的“方言”或“土语”。东南亚地区本土语言普遍缺乏书写传统的事实,被殖民话语用作佐证其“落后性”的依据,英语却被确立为政府、司法、中高等教育及商业领域的法定语言。

这套由殖民者建构的语言等级秩序,深刻嵌入后殖民国家的语言意识形态,未随殖民时代结束而消失。英语被赋予“高级”“现代”和“精英”的光环,本土语言则在公共领域与权威叙事中被边缘化,主要应用于日常沟通。扭曲的价值观广泛催生当地人民的文化自卑感,持续制约东南亚国家建立基于自身价值标准、自我定义与自我主导的主体性文化。

垒砌阶层分化高墙

殖民前期,英国在东南亚主要采取“间接统治”模式,即通过给予当地精英阶层部分特权,将其吸纳进殖民统治体系,从而实现对整个社会的间接控制。教育是实现此目标的关键工具。英语教育作为一种“稀缺资源”,被有选择地向特定群体开放。在英属马来亚,英语教育主要面向传统马来统治阶层;在英属缅甸,则以山地少数民族首领及亲英地方势力为主要对象。

在英属马来亚,以英国驻马来亚官员弗兰克·瑞天咸为代表的执政者认为,普通马来农民无须接受英语教育,普及英语甚至可能冲击社会阶层结构。因此,殖民政府以马来语向大多数马来人推行“再生教育”,灌输“勤俭”“守时”“整洁”等价值观,“矫正”马来人所谓“懒惰”习性,培养顺从和专业的农民,以维持殖民经济的低成本运作。19世纪末,接受英语教育的马来精英仅相当于所有马来语学生的5.2%。

在英属马来亚内部,新加坡情况较为特殊,尤其是在其成为英国直辖殖民地后,殖民当局对华人社区的英语教育转而采取相对开放的态度。一方面,作为一个依赖对外贸易的港口,新加坡需要培养一批具备英语能力的本地中间人协助管理运营;另一方面,经济状况普遍较好的华人社群为追求更高社会地位,主动接纳英语教育,以便参与对外贸易、进入殖民政府文职系统。然而,这种看似开放的教育机会,实则暗含阶层筛选机制。它不仅在华人社群内部催生基于语言的阶层隔阂,更从宏观上固化英属马来亚“金字塔型”殖民等级秩序,语言异化为一道区隔不同阶层的“隐形高墙”。

英属缅甸的情况更为复杂。掌握英语是进入政府部门的敲门砖,富裕家庭竞相将子女送入英语学校,传统寺院学校逐渐沦为贫困人群的选择。加之殖民政府推行“以印治缅”政策,掌握英语的印度精英在公务员体系中占据优势,进一步挤压缅甸本地人的上升空间。由此可见,此类语言政策不仅在教育层面制造阶层壁垒,更从整体上巩固殖民统治的不平等体系。

20世纪以降,随着商业扩张与殖民行政管理体系日益复杂,英属东南亚殖民地对具备英语能力的文职人员的需求显著增长。受此影响,英语教育的准入机制出现松动,诸如马来学院等精英教育机构开始招收少数平民学生。尽管如此,社会阶层的流动仍然受到严格限制。数据显示,1940年马来亚高级文官队伍中,王室成员占比仍居高不下;而在1937年的英属缅甸,1744名大学生中仅有155人出身农村。这表明,英语高等教育资源仍向城市精英倾斜。

后殖民时代以来,新独立的东南亚国家大多沿袭英语在高层行政、法律和政治沟通中的主导地位,导致精英与持本土语言的广大民众之间出现巨大语言鸿沟。这一结构性隔阂不仅加剧政治代表性失衡,也强化社会分层。语言政策研究者托马斯·李圣托对此评论道:“稳定的双言体制有可能在无意间降低了原住民语言的地位……从而保持了殖民地时代形成的基于阶级的社会分层结构。”

时至今日,在大多数东南亚国家,语言能力仍旧是社会分层的重要标识。精通英语的精英阶层长期掌握政治权力与经济资源,主要使用本土语言的群体则在政治参与和资源分配中处于相对边缘地位。马来西亚存在掌握双语的精英与马来语单语群体的阶层区隔。新加坡形成以英语为行政和学术语言的精英群体,与以往受华文教育为主的社群存在显著社会经济差异。文莱虽以“马来语—伊斯兰教—君主制”为官方意识形态,英语仍在行政体系、作为经济支柱的能源产业及高等教育等关键领域占据实质优势。在缅甸,受英语教育的精英也因文化习惯与语言隔阂,与普通民众产生持久的社会疏离。

割裂族群认同纽带

除针对不同阶层实施差异化治理,英殖民当局在族群层面亦推行“分而治之”的殖民统治策略。这一策略可追溯至1857—1859年印度民族大起义,此后英国将“分而治之”确立为制度化的殖民统治原则,通过制造并利用宗教与族群间的分歧来巩固殖民控制。随后,英国将这一方式推广至包括东南亚在内的其他殖民地,使其与差异化的语言政策结合。前者制造政治区隔,后者借助差异化的语言规划,在文化和社会层面强化族群界限。两种手段相互交织、彼此强化,阻碍跨族群团结,从而维系殖民统治秩序。

在英属马来亚,殖民当局通过居住区隔、职业限制、教育分类与身份标识,建构并固化族群边界。在此过程中,语言政策充当关键工具。1913年《马来人保留地法令》首次在法律层面完成对“马来人”身份的建构,将其定义为“属马来种族、惯讲马来语或任何马来方言、信奉伊斯兰教”的群体。该定义将来自荷属东印度群岛的移民与本土马来人统合为“土地的主人”,却将华裔与印度裔移民排除于该政治与法律共同体之外。为强化这一人为建构的族群认同,殖民当局施行一系列语言政策:通过推行罗马字母规范马来语书写,确立其作为标准印刷媒介的地位,并同步完成马来古典文学的整理与“经典化”过程;推行标准化马来语教学,确立马来语教育的核心地位;在行政领域,将使用马来语设为非马来族群进入殖民行政体系的准入门槛,排斥其他族群语言。

与支持马来语教育形成强烈反差,殖民当局严控华文教育。1920年颁布的《学校注册法令》旨在严格监视华校,遏制其活力。此举引发华人社群持续抗争。此后,殖民官员多次提出计划,主张以英语、马来语或某种汉语方言作为教学媒介,统一当时教授各类方言的华文教育,其本质是赤裸裸的殖民同化。由于华人强烈反对,殖民政府最终转向有限度地容忍华语(国语)教育。这一政策转变,与清末以后中国维系海外侨民认同的相关工作形成合流,使华语打破方言壁垒,成为凝聚华人社群的文化与政治纽带。二战后,华语被排除于官方语言体系之外的境遇,反而激发华人跨越方言与地缘的团结,催生更具政治意识的统一身份。此时,历史再次呈现深刻的悖论:殖民者旨在“分而治之”的压制性政策,在华人社群中引发意料之外的“反向凝聚”效应。相比之下,英属马来亚的印度人群体则因族源、语言、宗教的高度异质性,加之殖民当局采取放任政策,未能形成统一的语言与文化认同,长期处于结构性分散状态。

差异化的族群治理,加之日据时期同样采取“分而治之”举措,马来亚在独立前夕形成界限分明、内部凝聚力迥异的三大族群板块。这为独立后的马来亚联合邦留下一道国家建构难题,即如何在深刻的社会分歧之上,塑造统一的国族认同。

在英属缅甸,殖民政权采取地域分治手段,通过制度化的区隔,人为制造并加深地域间、族群间的政治裂痕。殖民者在以缅族为主的“缅甸本部”推行直接统治,引入西方行政制度;在少数民族聚居的边疆山区与掸邦等地采取间接统治,保留并利用世袭首领等传统权力结构。殖民政府的语言政策进一步强化分裂格局。在缅甸本部,除少数精英阶层外,普通民众接受缅语教育;而在克伦、克钦等少数民族地区,则实行以英语与本地语为主的教学体系。“双轨制”语言政策阻碍缅族与少数民族借助共同语言实现社会交流与文化融合,又通过强化各自的教学语言体系,间接固化族群的文化边界,为地方分离主义埋下种子。1947年《彬龙协议》承诺民族自治,昂山将军倡导建立包容的民族学校制度,但其遇刺使一切构想戛然而止,由此引发的民族武装冲突绵延数十年,至今未息。殖民时期遗留的族群对立与语言分裂,成为当代缅甸国家建构进程中最棘手的历史难题。

英国殖民者的“分而治之”策略,核心在于通过差异管理,使各族群沿着语言、宗教等文化界线形成并强化族群差异。长期实行该政策,使族群身份取代国民身份成为政治认同的核心,两者的矛盾贯穿东南亚国家建构进程。马来西亚面临语言同化与族群政治的严峻挑战;新加坡曾因语言政策拉锯酿成政治骚乱,遂推行精心设计的双语政策,在多语社会中寻求平衡;缅甸陷入民族冲突泥潭;文莱维持马来精英主导的族群等级秩序。这些现状无不折射出殖民时代语言政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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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占新加坡人口绝大多数,但受殖民时期语言霸权与现代官方政策共同影响,英语在公共空间占据主导地位。图为新加坡一处多语种路牌,英语居于主要位置本文作者/供图

英国在东南亚的语言政策,是一套深植殖民统治逻辑的文化控制与社会治理技术。它通过建立语言等级体系、差别分配教育资源和分类管理族群语言,严重破坏东南亚社会自发形成的文化生态与权力结构平衡。这份沉重的殖民遗产,至今仍深刻影响东南亚各国的国家认同建构、教育公平与社会流动。面对全球化背景下英语实用价值与本土语言传承之间的张力,各国既要重视英语教育在对外交流中的工具作用,也须警惕其造成社会分裂和人群隔阂;既尊重多语社会现实,又推进国家认同的整合。东南亚国家如何在实践中不断探索更具包容性与平等意义的语言治理之路,清理殖民者制造的负面影响,仍然任重而道远。

作者单位:中共济南市委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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